以前就听有人说过这本书,但2012年出了即被禁,无法看到。近来,朋友圈里不止一个人提及此书,因为绝版十四年后的三联书店,在今年4月做了复活重印,市面上现在能看到的就是这次加印的版本。在图书馆,居然发现了这本书,管理员说:“这是昨天才到的。”我觉得,所谓缘分,大抵如此。
迫不及待地将它借回,翻开这本带着纸页清香的《颠倒岁月》,人会立刻被一种静谧的气息所笼罩。感到这不是一本用来“啃”的书,而是一本适合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坐在窗前一口气读完的书……
风声总是先于文字抵达。读这本《颠倒岁月》,尚未触及到那些具体的悲欢,耳畔先被灌满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喧嚣——那是纸页窸窣翻动的声音,也是历史在暗夜里碾过的回响。作为我的“丙午札记”的第四篇,这一篇写的有些沉重,因为它记录的不是一个宏大的叙事和口号,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时代的夹缝中,艰难地生长。
作者徐小棣,知青出身的退休的中学英语教师,用一种述说个人经历的近乎“反文学”的笔触,向人们展示了她织补过的一段属于她、也属于那个时代的经纬。
全书由数十篇短小的碎片式叙事组成,没有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悲情泪点,文字极简、克制,甚至有些冷淡。像一个外科医生,面色冷峻而又全神贯注地拿着手术刀,轻轻地划开岁月的疮疤,坦露出下面复杂的血管与神经——那是上个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一个懵懂少女到兵团青年的心路历程和走向。

最吸引我的,莫过于书中那种“中间地带”的独特视角。她父亲做地下党时拥有“灰色身份”,为搜集情报而隐去党籍,却在特殊时期落得无从佐证;而后来因父母离异、成分复杂,她既被排斥在黑五类之外,又无缘成为红卫兵。这种边缘身份,让她在描写那个狂热年代时,拥有了一种难得的疏离感。
她写北京胡同里的邻里关系,写学校里的政治学习,笔调里总含着一丝困惑与观察。她不急于站队,也不轻易评判,只是忠实地记录下当时当地,一个孩子眼中的世界是如何一点点失去秩序的。
读这本书的体验,有些像在看一部王家卫式的文艺片,或者是听一首低吟浅唱的民谣,它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细节的特写:内蒙古兵团深夜刮起的寒风、食堂里寡淡的白菜汤、为了返城而不得不学会的世故与圆滑……
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在作者笔下却拥有了某种宿命般的诗意——她自己曾为了生存参与伪造车票,写自己在批斗会上不敢抬头,这种对人性弱点毫不留情的自我解剖,比任何英雄主义的叙事都更让人心疼,也更真实。
徐小棣的文字有一种“去修辞化”的美感和当下罕有的真实。她很少用浓艳的形容词,句子短促而有力,像冬日的阳光一样清冷,这种文学性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留白。她常常在叙述完一件荒唐事后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的空白让人们用想像去填补。这种克制的书写,反而让那段“颠倒”的历史显露出更深的荒诞与沉重。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阅读《颠倒岁月》是一种时空错位体验,它还原了历史,让你亲身经历过的动荡岁月,又一次真实地展现在面前,许多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也能认出他人的面目。我当然也还记得当年“造反派〞查抄我的家时,那一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嘴脸。
当时,一个戴着红袖标的造反派——我认出他是父亲所在医院食堂的厨师——拿着家里饭桌上一尊老人家石膏半身像,攥着一把从里边空心处掏出些零碎的角票和粮票,历声问我:"这是谁放的?"不待我回答,便又举着石膏像,向着围观的人群大声说:"这是他们家对伟大领袖的态度和不尊重的罪证。"最后两个字,显然加重了语气。然后,把角票和粮票扬在地上,还用力地挥了下拳头。而我,早已是吓得不知所措,噤若寒蝉地站在一旁,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所以,你不必惊讶——仅仅半个世纪前,这个世界就曾这般失序混乱过,人们狂热的行为逻辑,就曾荒谬到如此地步。你再反观书中,每一个小人物,无论是被改造的知识分子,还是迷茫中的知青,每一个人都在那个巨大的历史齿轮下艰难地呼吸。
在这个信息爆炸、注意力稀缺的时代,能遇到这样一本愿意陪你慢下来的书,实属难得。它不适合行色匆匆地翻阅,而适合在睡前置于枕边,读上三五页,然后闭上眼,感受那个遥远年代透过纸背传来的微微凉意。
它不是一部回望那段颠倒黑白的岁月,而让人愤懑的书,它只是一部坦诚而真实的书。它让我们看到,在历史的洪流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除了贝壳,还有那些曾被淹没、却依然闪着微光的个体灵魂。这微光,便是文学给予我们最好的馈赠和慰藉。
穿过纸背的,不只是风声,更是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从未湮灭的沉重回响。它们时时地在耳畔低语、震颤,提醒着后人:历史的幽灵从未远去,它只是蛰伏在生活的缝隙里,伺机叩问此刻人们的良心与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