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朱雀工具检测文稿的时候,红、黄、绿三色判定模式,给了我很深的启发。我写过一篇设想,市面上琳琅满目的加工食品,也可以参照这套逻辑,经由AI检测之后再上市流通,给每一件商品贴上直观的色彩标识。高油高糖高盐标记红色,偶尔食用尚可,不宜长期当作三餐;各项指标折中归为黄色;配料干净清淡,则标注绿色。普通百姓选购,不必啃读晦涩冗长的配料表,扫一眼色块,就能掌握大致风险。
设想只是设想,真正落地,要跨越不少现实难关。可思绪却顺着这个三色标签,不由得继续向外延展。既然商品可以评级标记,那么人呢?会不会有朝一日,AI也用来检测人,把身体状况、生活能力、道德品质,用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标签全部标注出来,如同建立一份公开档案。
我见过大海里一种有趣的生物,樽海鞘。它的躯体完全透明,肠胃内脏一览无余。大自然给了它肉体的透明,以此躲避深海天敌。可人类若是效仿这般“透明”,把心底所思所想全部对外敞开,又会是什么模样?倘若思想能够一览无余,诈骗、贪腐,诸如许家印一类造成巨大社会损失的事件,是不是就能提前识别,把风险扼杀在萌芽?
也曾看过不少科幻构想,多年以前就有人畅想脑机芯片植入大脑。心中刚冒出不良念头,脑中设备立刻亮起黄灯提醒;想法转化为言语,随即触发红灯警示;倘若要付诸恶行,机器直接干预阻止。看上去,世间许多祸患就此消弭。可转念细想,人心远比食品成分复杂万千。人的脑海每天都会闪过无数转瞬即逝的杂念,偶尔生出私心、贪念,未必就会化为行动。念头不等于罪行,人珍贵的地方,恰恰在于拥有理智克制欲望的自我抉择。若是仅凭一闪而过的心思就给予判定,便混淆了幻想与现实的边界。同时,什么算作“坏想法”由谁定义?一旦权限失守,独立思考与内心的自留地,便不复存在。
回望通信技术的发展,更能看清幻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八十年代普通人家鲜有电话,只有少数万元户才拿得起笨重昂贵的大哥大。之后BP机走进大众生活,数字机滴滴一响,显示一串号码,就要四处寻找固定座机回电话。后来汉显BP机问世,能够直接接收汉字讯息,在当时已是十分先进。那时候民间还流传过一段趣谈,说国外牧场给牛耳朵挂上BP机,信号一发,成群牛羊便自己闻声归圈饮水休憩。现在回头看,那只是老百姓面对新奇物件生出的浪漫想象,BP机只能接收呼叫声响,不可能指挥牲畜行动。

当年的玩笑,如今部分变成现实。如今牧区的牛羊,会佩戴芯片耳标与定位项圈,牧场主在手机上便能掌握牲畜的位置,防止走失越界。如同我们街上电瓶车加装的防盗定位器,车子无论开到哪里,后台都能捕捉踪迹,失窃之后方便搜寻找回。物品、家畜可以安装定位追踪,手机也有位置共享功能,家人之间能够查看行踪,但手机的好处在于,人拥有主动权,可以随时关闭权限。
若是把芯片植入人的身体,就完全不一样了。设备内嵌肉体,无法随意关机丢弃。技术上固然能够实现全天候定位,可普通人的全部行踪被永久记录存档,隐私就会面临巨大的风险。管控物品和牲畜,不等同于管控活生生的人。
上世纪末,还有一种广为流传的科幻设想:身患重病、肉身衰败的科学家,把大脑和芯片电脑相连,拷贝记忆学识,让智慧脱离躯体得以延续。时至今日,现实中的脑机接口,仅能够读取简单的脑电波信号,帮助瘫痪患者操控机械臂、打出文字。但人脑不是U盘,记忆、阅历、学问分散在亿万神经细胞之中,并不能简单复制粘贴进机器。肉体消亡,脑细胞凋零,那些沉淀一生的思想感悟,也随之消散。拷贝完整意识,依旧只是停留在书本故事里的想象。
几十年间,从BP机、大哥大,到智能手机,再到畅想脑机芯片、意念远程交流。解放前就有人幻想,人与人相爱不必见面,念头直接传递到对方脑海,依靠意念就能够获得情感慰藉。现在网络视频、文字消息,已经部分实现这份愿望,可隔着屏幕传递的,终究只是碎片化情绪。如同婚外的情缘隔着一层幕布,只展现出彼此最好的一面,一旦掀开帷幕,生活的矛盾依旧避不开。意念可以作为沟通的桥梁,却替代不了真实的相处磨合。
AI技术飞速向前,给我们带来许许多多新奇构想。食品可以做三色风险提示,牲畜可以佩戴定位耳标,机器能够辅助人的行动,预警风险。但是物品的规则,不能简单照搬到人身上。机器可以监测行为,记录位置,却不该审判脑海里流动的念头。人需要自省的警钟,但也必须守住内心的隐私,保留自我权衡、自我改正的余地。科技是服务人的工具,而不是用来框定人心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