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家的屋后,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杏树。它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粗壮的树干早已布满岁月留下的纹路,枝条却依旧旺盛,每到夏天便伸展出满树浓密的绿荫。奇妙的是这棵杏树并不只属于小梅家。它的枝干越过两家的土墙,探进了我家的院子。一墙之隔,两座小院,一棵杏树,把两个原本隔开的家庭悄悄连在了一起。
每年盛夏,杏子成熟的时候,整个院子上空都飘着淡淡的果香。青涩的小杏,在阳光和雨露里一点点变黄、变红,最后沉甸甸挂满枝头。风吹过,红杏藏在绿叶间轻轻摇晃,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盘夏日的颜色。那时候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可我家的后门口,却是整个夏天最舒服的地方。那里有穿堂风,有杏树荫,有蝉鸣,有书本翻动的声音。放学回来,我常常搬一张小木凳坐在后门口写作业。写完作业,便拿出自己喜欢的小说靠着墙慢慢读。那是属于我的小天地。一把小凳子一本书,一树绿荫,一个安静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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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坐在后门口看《苦菜花》。故事正看到精彩处,我完全沉浸在书里的世界。忽然——“啪!”一声轻响,从眼前传来。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一颗红透的杏子,正从我的书页上滚落下来。它圆润饱满,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果皮泛着诱人的红色。我抬起头。墙头的杏树枝上,坐着大成哥哥他半倚在粗大的树枝上,笑眯眯地看着我。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他压低声音喊:“妹妹,你接着!” 随后, 他伸手摘下一颗又一颗熟透的杏子, 轻轻朝我递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红杏落在我的手里,也落进了我的童年。
2

那时候,物资并不丰富。一颗甜甜的水果,对孩子来说是难得的快乐。更何况这些杏子来自一个特殊的地方。大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隔阂。两家的院墙还在,两家的关系却渐渐冷了下来。平日里见面少说话,走路也刻意避开。可奇怪的是,大人的世界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孩子却完全不懂。大成哥哥依旧会冲我笑。依旧会把树上最红的杏子摘下来给我。他不懂什么叫“关系不好”,也不明白什么叫“大人的恩怨”。在他的眼里,我只是隔壁那个喜欢看书的小妹妹。
3
不一会儿,地上已经落满了红杏。我小心翼翼捡起来,装了满满半葫芦瓢。那一路回家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我捧着杏子跑进屋,迫不及待地喊娘:“娘,你看!”娘正在忙活。她低头看了一眼瓢里的杏子,又慢慢抬起头,看向墙外那棵杏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那时候的我不懂娘为什么沉默。我甚至有些忐忑。是不是娘不高兴?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收邻家的杏子?我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一句责怪。娘只是轻轻说道:“洗洗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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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那天娘为什么沉默.她看见的不只是半瓢杏子。她看见的是一个孩子最纯粹的善意。她知道两家的大人之间有隔阂。也知道,那些隔阂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孩子不应该继承大人的矛盾。一棵杏树可以越过土墙。孩子的情谊,也应该越过那些成年人放不下的执念。娘没有拒绝那些杏子。因为她舍不得拒绝一个孩子真诚的心意。她没有批评我。因为她知道,这份快乐太珍贵。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成年人最大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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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棵老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两家的土墙也早已不再是过去的模样。大成哥哥也走向了自己的生活。可是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夏天。记得坐在后门口看书的午后。记得一颗红杏落在书页上的声音。记得墙头那个笑着递杏子的少年。更记得娘看着半瓢红杏时,那久久没有说话的眼神。原来,童年里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一颗杏子的甜。而是有人愿意跨过一道墙,把甜送到你手里。一树红杏,越过土墙。一份善意,穿过岁月。而娘的沉默,替我守住了童年里最干净的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