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七中六六届同学60周年聚会圆满成功了。
同学们能来的都来了。
而老师,只来了一个。所有老师我们都邀请了。
老师是赵老师,祖籍东北,毕业于湖南师院外文系,专业是俄语。
他只比我们早一年分配到七中,当时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当然是教我们俄语。他那时热情洋溢,青春焕发,对工作很负责,对学生很关心。早自习一般是学生唱独角戏,大家读语文、读俄语,叽哩哇啦,热热闹闹。老师都不会进教室。唯独赵老师会不时走进来,带着同学们一遍又一遍地读那33个俄语字母和课文,有时候还搬来学校里唯一的一台留声机,要大家跟着读,想方设法要把同学们的怪腔怪调拉回原汁原味地道的轨道。同学们很信服他。
赵老师颇有教学艺术。夏天,酷暑难耐,同学们都昏昏欲睡,听不进老师的谆谆教诲,上俄语课尤其如此。赵老师有办法,他一进教室,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醒目的“糊涂虫登记表”,提示大家如果打瞌睡就会荣登表上。他的安民告示立马让好些瞌睡虫心情为之一振,接下来便强打精神支撑着听完课。实在撑不住的便可能登上“糊涂虫登记表”而“荣耀一时”,成为老师和同学们的取笑对象。在他的耐心教学下,我们这些山里娃俄语还学得不错。
赵老师还关心同学们的生活。他至今说起那时有的同学忍饥挨饿,大冬天没鞋穿,打赤脚,破衣烂衫的,仍不胜唏嘘,感同身受。同学们自然喜欢他。
可是,政治运动不喜欢他。文革开始就盯上了他。理由直白而粗暴:他教俄语,与苏联女孩子通信联系,肯定是里通外国的特务!那年他才30岁。被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这对他精神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不用说,接下来便是无休无止的批斗、体罚,最后被捕入狱,跌到了人生的谷底。同学们叹息赵老师这辈子肯定完了!
若干年过去了,赵老师平反了。他走出了监狱,又回到了学校,拿起了课本,继续教书育人。他没有颓废,没有沉沦,一如既往地抓学生工作,很严格,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格。他仍然见不得自私自利、损公肥私、阳奉阴违、结党营私那些丑恶现象,嗤之以鼻而深恶痛切。最令人不解的是,他刚出监狱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而且在不久后就被批准光荣入党。他还自告奋勇担任武警中队的义务辅导员,给战士们上课,这一坚持就是二十多年。他的事迹被中国武警报等报刊多次连续报道,被授予各种荣誉,成为全省老有所为的一面旗帜。
举办60周年聚会时,我们这些学生都是七十好几了,大的已经80岁,而赵老师已经是87周岁的耄耋老者了。他精神矍铄走了进来,全场立刻掌声雷动。太不容易了。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他一点没变:昂头挺胸,腰不弯,背不驼,眼不花,神采奕奕。
历尽劫波兄弟在。赵老师照样生气勃勃,风趣幽默,跟同学们一起唱歌,有板有眼,气势磅礴。唱当年的经典老歌,更是忘乎所以,似乎又回到了60年前。他要同学们爱国爱乡,教育后辈当好合格接班人。他叮嘱大家,一定要珍惜当下,爱护自己,莫辜负这太平盛世,美好时光!
聚会时,大家都深深叹息岁月不饶人,当年那么多青春洋溢的老师,都一个个走了,请也请不来了,多么遗憾!作为唯一到会的老师,我们真希望赵老师能长命百岁,再来参加我们毕业七十、八十周年聚会,我们相信凭他的身体、精神和心理的强大,他一定能创造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