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从县上回到村里,虽说节气已经立秋,“秋老虎”依旧肆无忌惮地发威。气象部门预报,近日气温高达三十七八度,提醒大家尽量减少外出。
回村的时候,村头大槐树下围坐着七八位老人,有些手里摇着扇子,还不停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我放慢车速,下车跟老人一一打着招呼。细细一看,有八十五六岁的三爷,七十多岁的二嫂、三婶,还有六哥、八爸。目光扫过一圈,这里几乎见不到六十岁左右的人。我心里暗自感慨,如今人的寿命长了,六十岁的人还在外奔波打工,挣钱谋生;七十岁往上的老人,大多守在家乡,固守着农村这片故土。
问候完毕,我转身走向摩托车,身后传来三婆的声音:“唉,这娃懂礼,见面知道打招呼,看着就热乎。”虽说我也六十多了,但在年近九十多岁的三婆眼里,终究还是个娃。
我没有直接回家,骑摩托车穿过门口直接去自家玉米地。前些日子,我和老伴把三四分地的早玉米收完,但不远处还有一分地的玉米。那一分地玉米苗长得稀疏,上过一次化肥但长势依旧一般。前几天趁着一场小雨又追施一遍肥料。如今看着,小小的玉米棒已经裂开,棒上紫红色的玉米须格外好看。一排排玉米杆,好似一个个荷枪实弹的士兵,静静驻守在田野上。我打心底喜爱这些玉米,至于收成多少,那是另一回事。
上次回村,还是这帮老人,聚在村里一处通风的夹道边闲聊。那里背阴晒不到太阳,紧紧挨着大槐树,微微的北风吹来,十分凉快。老人们端着茶杯闲聊,抿一口浓茶,摇一下起手中的蒲扇。

之前,我曾在文章里写过:这群头发花白、牙齿脱落的老人,当年吃糠咽菜,一生辛苦劳作,把最好的粮食卖给国家,勒紧裤腰带支援国家建设。架子车运送公购粮的画面,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那时候父亲把我放在交公购粮的架子车上,不止一次跟我开玩笑,要把我一并卖给粮站。有一回听完这话,我当真吓哭了,再也不愿坐父亲的车去卖粮,生怕父亲真把我卖了。父亲看我害怕,连忙笑着解释只是开个玩笑。可我心里又偷偷盼着跟去,因为每次去卖粮,父亲要会给我买三分钱一支的冰棍。
一次次回乡,我总能见到这些在村头纳凉的老人。他们善良勤劳,平凡却可敬。这些老一辈,大半已经离世,留存于世的,也都已是七八十岁的高龄了。四季轮回,待到冬日寒风凛冽,太阳也没多少暖意。老人们早起洗漱吃饭后,依旧三五成群,聚在避风处晒太阳聊天。从古往今来聊昔日往事,时而放声大笑,时而互相抬杠,偶尔为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一笑了之。
记得有一回,我也加入乘凉闲谈的队伍。二爸说起赤壁之战,周瑜一把大火烧掉曹操八十万兵马,直是他败走华容道。三叔听了反驳,直言哪里会有这么多人马。二爸不服,嚷嚷说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说着就跑回家拿书去了。
二爸他鞋都没有脱就急匆匆奔向土炕边的窑窝去找书,床上孙子睡得正熟。二婶急忙阻拦:“慌慌张张干什么,看把娃踏日踏了(踏坏)。”二爸还在气头上:“踩踏日踏一半个算啥,三叔张口就把八十万人马说没了,我拿书叫他看!”
这个话流传了许多年,依旧是村里人们的笑料。类似口耳相传的趣闻还有不少,老人们凑在一处,不为别的,只求晚年一份开心、快活。我曾听村头乘凉的老人讲起,村上的六爷被儿子接到城里,住了还不到一周,心里就烦。按他的说法,过不惯城里生活,也没个熟人聊天,更吃不惯儿女家的饭菜,一心想要回家,儿子、儿媳不答应。某天六爷趁着儿子、儿媳上班,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放,不告而别。人上了年纪,大都是故土难离,我也同样如此。前年春节刚过完,就执意回到家里。儿子还跟亲戚念叨,我爸在我这里,就像当年出差一样,住不了几天就回去了。
后来,村头纳凉的老人越来越多,慢慢形成了风气。邻近村子的老人也会赶过来凑热闹,过路的乡人,也会停下脚步加入闲聊。有一次我看见,古老的大槐树下足足聚了二十多人。好像当年生产队开会似的,这个“老碗会”,还成了我们村里独有的一个景观。老人们不爱城里的高楼大厦,眷恋的是乡间一草一木,家里的柴米油盐。爱喝村里的自来水,爱吃本村磨面机磨出来带着麦香的面粉。闲来做一顿搅团,蒸几张面皮,捣几咕嘟大蒜,热油泼过,撒上少许辣椒面,再熬一锅稀饭,配上花生米,即便不吃,闻着都有香味。
四姨在一旁搭话,想吃臊子面,就让老伴割肉买姜,炒好臊子,一锅酸香可口的臊子面便做成了。如今的日子,过得跟“皇上”一般。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飘向半空,惊飞树上栖息的鸟儿,就连路边小猫,也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这群喜乐的老人。
岁月流转,房前屋后树木枝繁叶茂,村头庙旁那棵近百年的大白杨树,也年年生长。夏日夜晚,村里文化广场传来欢快乐曲,铿锵的秦腔声声回荡。村头纳凉的人群里,又添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不再外出务工,有人不再帮子女照看孩子,村子愈发热闹。冬天有晒太阳的去处,夏天有纳凉闲谈的地方。老槐树花开花落,岁岁年年见证着这些老人幸福的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