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岁月里,最鲜活温暖的记忆,莫过于家桢哥哥第一次出国归来休假。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天津的日头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我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稚气未脱,满脑子只有玩。听说家桢哥哥要从国外回来,我一早便守在胡同口,踮着脚往巷口望,盼着那只磨得发白的帆布箱早点出现。
他终于回来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箱子往墙角一搁,全家人便围拢上去。母亲忙着下面条,父亲翻来覆去地看他带回来的照片,姐姐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洋味儿"。我挤不进大人的圈子,却眼尖地瞧见他衣袋鼓鼓囊囊,心里便打起了小算盘——街上民族文化宫影院正在放《鸡毛信》,我惦记了好几天,就差那么几分钱。
趁大人说话的空当,我凑到他跟前,拽了拽他的衣角,缠着讨要几分钱,想去街上看电影。
他没有轻易应允,反倒收了笑,一脸正色,开口考我:"功课都做完了?"

我底气十足地把胸脯一挺:"早就做完了。"
"新课的内容预习了吗?"
"全都看过了。"我答得干脆,心里却开始打鼓——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罢,他便定下规矩:出题考我,答对便兑现我的心愿,答错便作罢。我心里虽万般不情愿,却也只能乖乖应允。那年月,哥哥的话就是家里的"圣旨",何况他刚从国外回来,满肚子新鲜见闻,我也好奇他究竟要考我什么。
他缓缓发问:"这次我出国,去了哪些国家?"
我脱口而出:"苏联。还有匈牙利、罗马尼亚、波兰。"这些都是他写信回家时提过的,我早背得滚瓜烂熟。
"这几个国家的首都分别在哪里?"
"莫斯科、布达佩斯、布加勒斯特、华沙。"我一字一顿,答得毫不含糊。
他微微点头,又追问:"我们出访沿途第一站,经过了哪些地方?"
这题偏门,我却不怕。他带回来的照片我翻了不下十遍,背面还用铅笔写着小字。我朗声答道:"你们乘坐图——104苏联客机,先途经蒙古,首都乌兰巴托,再经过伊尔库茨克,最终抵达莫斯科。"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接着追问:"除了这几个国家,你还知道哪些社会主义国家?"
这下我可来了精神。那时候学校里天天讲,画报上天天登,我掰着手指头,从容细数出当年的十二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波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阿尔巴尼亚、捷克斯洛伐克、蒙古、朝鲜、越南、中国。随后又逐一报出各国首都,分毫不差。
家桢哥哥听罢,眉眼舒展,满意地笑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从衣袋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啪"地拍在我手心。那硬币被他的身体焐得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气。
我握着这枚硬币,像攥着一件宝贝,鞋都没穿好便冲出了门。穿过两条胡同,跑过卖冰棍的推车,一路冲到民族文化宫影院。票买好,进场时电影刚好开场,银幕上海娃赶着羊群、鸡毛信藏在羊尾巴底下的画面一出来,我便什么都忘了。
那场电影看得我心潮澎湃,散场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还学着海娃的腔调念叨"鸡毛信,鸡毛信"。

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了,家桢哥哥早已不在人世,民族文化宫影院也拆了盖了新楼。可那枚五分钱硬币的温热,那个盛夏午后的光影,还有哥哥考我时那双含笑的眼睛,却像刻在心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那几分钱买来的快乐,纯粹又热烈,温暖了我整个年少盛夏,也温暖了此后漫长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