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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水无香

时间:2026-03-08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舒婷  阅读:

  三、星星和月亮在一起

  古人把婚姻定义为终身大事,是有一定道理的,尤其对女性而言。

  是不是爱情令未满十八岁的妈妈抛弃学业匆匆嫁人?现在追溯起来有些迷茫。生长在大家族里,性情却与之格格不入的妈妈,肯定希望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已在财经学校毕业且就职于大银行的爸爸,处世老练成熟,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使妈妈在婚後的日子里即使说不上完全的幸福,却一定安宁快乐。

  新婚的快乐时光里,他们的第三者是巴尔扎克与莫泊桑的长篇小说,夹峙在两个枕头之间。爸爸说,他更喜欢《蜀山剑侠传》,可是为了翻越书山抵达妈妈的趣味,他背念那些长长的外国姓名真是把舌头练劈叉了。良好的家庭教育,使得妈妈能对照外国画报裁剪时髦裙装,却不耐烦锁扣眼和缝边。妈妈会做几样拿手好菜,厦门炒米粉、菠萝鸡和罗宋汤,却不喜欢剖鱼洗碗刷锅。热衷烹调的爸爸不但全面进驻厨房,连拖地板与绗被套这些活儿也自觉自愿包揽。

  封建礼数周全的奶奶对此十分不悦,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表面上,体弱多病的爷爷是一家之主,但是大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却是作为长子的爸爸。孝顺父母供养弟妹读书的爸爸,在家族中具有决定性影响,去世多年後仍有馀威。为避免矛盾,阅历丰富的爸爸明白,只有保证两人世界的独立,才是对娇妻的最好保护。因此婚後爸爸设法调离厦门,到百把里路外的漳州银行供职。

  解除家法管制後,妈妈在银行宿舍的小平屋里,日高三竿才起床,越发无限度地手不释卷与贪恋酸梅,因为哥哥很快就要出生了。

  长子长孙的出生使爷爷奶奶欢喜不迭,立刻设香案谢天谢地谢老祖宗。难产把不足十九岁的妈妈撕裂得死去活来,产後长期住院,没有能力哺乳。哥哥名正言顺被接管,从此由奶奶抚养至成人。

  生育的大苦大难,让妈妈打掉了第二胎。我是第三胎,在爸爸的恳求下才得以保全。大约我的出生比较瓜熟蒂落,妹妹趁机随後而来,并获得妈妈充沛的乳汁与亲自照料,直养成白雪般的大胖娃娃,绰号“白绒鸡”。如果不是接踵而至的政治风暴,爸爸的理想说不定真能实现:至少有4个,最好是8个孩子,吃饭热闹一桌,出行满满一车。

  逢年过节,我们一家从漳州坐小火轮回厦门。爸爸怀抱妹妹,哥哥看顾大件小袋礼品。淘气的我上蹿下跳花样百出,几乎爬到爸爸的脑瓜上。妈妈只是坐在一边低头静静看书。旁人指着妈妈对爸爸耳语:你这个大女儿是前妻生的吧?

  妈妈天性中的矜持与端庄,让我们不敢在她面前撒野。但是,如果她表示赞赏拍拍我们的脸颊或摸摸头发,我们会幸福得好几天走路轻飘飘脚跟不着地。

  四、我的加入

  爸爸参加土改工作队到石码镇,怀孕在身的妈妈寸步不离一起搬去。

  临时租借的农屋潮湿空旷,妈妈躺在老地主的四柱红漆木床里,四边垂着蚊帐,像一艘落下帆的小船,泊在荒凉的海边,涛声时高时低。

  爸爸奉命下乡,雇来看护的渔妇倚着中午的门框打盹。

  外乡、独居,又怀着一个不安分的小生命。好幻想又多愁的气质让妈妈在阵痛的间歇中体味处境的寂寞和神秘。枕边一册《聊斋志异》,犹夹着多少狐仙和诡异的故事。突然一阵风,凉飕飕的(妈妈一直这样强调,而且坚决声明她没有睡着),烛焰低抑,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隔着蚊帐直扑进妈妈怀里……

  我在那天下午出生。妈妈究竟看见了什么,谁知道呢,但从此我便有了“精灵鬼”的绰号。因先天不足而一直骨瘦如柴,但我走在街上专挑沟沿走,翻栏杆、爬树和男孩子去钓鱼、吊在龙眼树上偷嘴,都有我的份儿。尤其家变之後,妈妈遇事总得和我商量,在她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夸我也好,啐我也好,常是一声“精灵鬼”。

  我满月後,工作队看中能写会画的妈妈,招去做文化干事。妈妈的草书在黑板报、宣传栏和标语条幅上,龙飞凤舞,普遍反映看不懂。严肃教育後改成清秀楷书,领导点头群众满意。妈妈却做得无味,遂拿我当由头,辞去这一份工作。

  穿列宁装英姿飒爽的妈妈在办公室里煞有介事铺纸挥笔时,我却在奶妈的棚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妈隐瞒儿子已经七岁,乳汁稀薄如水。她在嘴里嚼烂地瓜渣,抹在指尖喂我,送去的奶粉冲给她儿子喝了;我爸爸买猪肝送奶妈催奶,却是她丈夫炒去下酒。爸爸心疼地看到我日益委靡,有天清早去敲门,亲眼目睹我躺在稻草秸上奄奄一息,而我的小床後栏板放下,一条凳子搁脚,奶爸肚子盖着我的小丝棉被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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