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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

时间:2026-03-08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张宗子  阅读:

  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这是奥顿悼念叶芝的那首名诗中的一句,查良铮先生译为“诗无济于事”,简洁明了,但我爱原文的质朴: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说得再直白不过。可不是吗?一首哪怕再高妙的诗,能使一件事凭空发生、改变或逆转吗?奥顿说,爱尔兰刺痛了叶芝,让他发为歌诗,但如今叶芝人去楼空,爱尔兰却疯狂如故,连气候都丝毫不变。诗算得了什么?它连同样押韵的咒语都不如。咒语能移山填海,生死肉骨;诗只是风中的一丝风,之前是空寂,之後还是空寂。

  一

  八十年代後期,曾有难得的机缘,在安徽一所师范学院任教一年。我教的课是古代文学史上半期,从先秦到南北朝,正是我非常喜爱和熟悉的一段。每周两次课,四个小时。教学大纲规定的任务相当简略,备课和批改作业之外,有大量的自由时间。又因为是客席,校方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切生活琐事无须操心,遇到节日,还能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番。闲时看书,打牌下棋,长夜清谈,逛街,看电影,稍稍喝点酒。当然,扪腹大梦之馀,免不了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之後,免不了写点诗。改好了,东一首西一首地乱投。

  楚铭是我在单位住同一宿舍的兄弟,一起报名参加讲师团。从北京下来,我去淮南,他到几十里外的怀远。春秋佳日的周末,我骑两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去看他,和那边的同事聚一聚。在淮南,我们住在一座小宾馆里,左右不远,都有闹市。怀远的师范,地方偏僻一些,校园背後是山。有客人来了,白天带去爬山,说是大禹治水的遗迹。偏那山既无葱茏之姿,也无险峻可言,沿山脊信步而上,山顶空无一物,除了一座小小的亭子。我倒是挺喜欢那座山,站在山顶俯瞰四下的平川,眼界极为开阔,村庄阡陌,历历在目。就凭这一点,我相信大禹确曾在此观望地势,筹划导引洪水的方略。

  记得有一次去,赶上连绵阴雨,白天一人坐在临窗的桌前,铺开纸,想写一首题为“槐花雨季”的诗,却怎么也写不出来。楚铭知道我最爱吃鲫鱼,中午特地弄了几条,照我以前说的方法,先煎得两面焦黄,再加酒、开水和葱姜焖熟,吃时撒上葱叶和芫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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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来想起怀远,就想起鲫鱼和那首没写出来的诗。“槐花雨季”永远不曾由“纯粹理念显现为现实”,偏偏记着。鲫鱼自从到纽约,就再没看见过。

  我在北京住集体宿舍,前後三迁,楚铭是陪我到底的人。最初在西便门外,我们有四个人结伴合住一屋,周末同出游玩,下班饮酒作乐,密不可分,亲如兄弟。之後搬到羊坊店,情形依然。那里距离玉渊潭最近,在湖上划船,拿煮花生米下酒,大半天时光,自由畅饮,何等简单而洒脱。再以後,继续搬,搬到菜户营。房间小了,两个人一屋,四人分作两处。不久,其中两位结了婚,搬出去。我和楚铭各自独占一间,引得无数人羡慕。到了周末,先手抱得美人归的兄弟纷纷前来借地方。

  而我和楚铭,条件如此便利,却没有女朋友。我依旧吭吭哧哧地炮制各种纸上垃圾,楚铭呢,既忙着约会,又忙着调工作。夜深赶回,总是到我那里坐一坐,说说两方面的进展,有时高兴,有时气恼,总归是气恼的时候多。他约会的女孩的照片,沾光看了不少,其中不乏美女,但他总是有遗憾。

  楚铭学工科,可他喜欢文艺。我的诗他也看,不喜欢的,直言不讳,不管我面子搁得住搁不住,遇到喜欢的,那是真的喜欢,很久之後还能听他念起。

  电视台新楼落成,我赶上搬进新办公楼,享受了半年云中望水的好景致。带食堂的新宿舍,我未能赶上,辞职走了。那时候,当年同时进电视台的伙伴,绝大多数成了家,留在集体宿舍里的,楚铭绝对是元老了。

  第一次回国探亲,故地重游,回电视台玩,在楚铭的宿舍住了一晚上。屡屡听说的食堂的小炒加啤酒,还有小火锅,都见识了。和过去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从前在菜户营,周末彻夜打麻将,也是一个传统呢。後半夜肚子饿,只能煮包方便面,打进一个鸡蛋就算奢侈。楚铭知道我在纽约,肯定不会有机会常玩,要我重温往昔的好时光,居然强拉硬拽,召齐了原班人马。可我因事不便,婉拒了,看他们玩。一位老朋友的新女友,半夜三更做了一锅鸡蛋面,端来慰劳我们。世上竟有如此贤慧的女孩,大家不免欷歔再三。

  这是我唯一一次去电视台的新宿舍。谁能想到,这会是楚铭的终老之地,一个他永远没有再离开的地方。

  二

  在淮南,我发表了生平第一首诗,拿到了生平第一笔稿费。六十多行诗,六十五元,比半个月的工资还多。更令人高兴的是,那首分为几段的诗,不仅全发,还发在头条。但我写诗的热情并没有因此提高多少,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强迫自己。我一辈子都这样,强迫不了自己做任何事,不管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兴致不来,没法动手,想急功近利都不行。好多年来一直以为自己真是疏懒到不可救药了,从没见人读庄子读成这么个德行的。後来想想,也许不是懒,就是心中怀疑的阴影始终不能消除。怀疑什么,说不清楚。可能怀疑外在的一切,但我觉得,更多的还是怀疑自己。毕竟怀疑自己比起怀疑他人,要厚道得多,也直接得多。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那种预感,太强烈,太沉重了,常常觉得不能抗拒,但要认命却心有未甘。我需要鼓励,希望不被别人摈弃。这样我就不再怀疑,也不再把那狗屁预感当回事了。

  宾馆後院有个很小的花园,花坛边搁了两张长椅。吃过晚饭,大家经常在这里走一走,坐一坐。各种小虫在将暗的天色里飞,树在风中乱摇,残花和裂开的果实散发出香气和奇怪的苦不苦、涩不涩的味道;电视机里嗷嗷地唱着;从宾馆二楼水房的窗口映出打水的女人的影子,有一个很漂亮的高个子少妇,喜欢每天傍晚在窗户边上洗头,弄得我们一位大哥神情恍惚……唉,那是什么样的一股子气氛啊。

  深秋一天,也是晚饭之後,大风刮起,满地枯叶乱走,半空里呼啸连连。我在时常涌起的毫无理由的郁闷中当风而立,觉得同样毫无理由的痛快,一些诗句联翩而出。回到房间,一口气写下十几行诗。

  这首带点雪莱《西风颂》劲头的诗,让我得意了很久。一直到离开北京,我都相信那是我在大学毕业後写得最好的一首诗,是李白精神的产物。虽然内容幼稚,在小圈子里,却有不少人喜欢。也许唯一的好处,就是诗中表现的年轻精神吧,所以才能引起共鸣。楚铭对这首诗尤其喜欢。

  有一天,他拿来一个硬皮本,让我把这首诗抄在本子的第一页。我忘了他当时说这本子是准备用来干什么的了,大概是记日记。

  我不太情愿干这种初中生爱干的事,连声说不。他很认真,一再坚持,说真的喜欢这首诗,放自己哥们的诗在本子上,总比抄不认识的名人的诗好吧,何况这诗念起来真的很来劲儿呢。

  我只得替他抄上。抄完,他翻回前页,让我再写一句话送给他。我知道他最近甚是消沉,信手抄了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他大为高兴,说诗和这句话都太棒了,男子汉嘛,哪有那么多婆婆妈妈的事,就要想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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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楚铭比我活跃,尤其在大场合,能撑得住台子,所以他兼职团委文艺宣传干事,组织活动,概能做得有声有色。而在机关的大食堂里,和各色人等,特别是和女孩子打交道时的举重若轻,更令我羡恭不已。

  回想自己,觉得挺好笑的:我在任何事上的成熟总是比别人晚了一步,我建立起自信更是如此。三十岁时回看二十多岁,所有的事如果再处理,结果肯定圆满得多。四十岁看三十多岁,也是一样。这使我每每只能苦笑,怨自己笨,胆小,反应慢。那些错失的事都简单之极,不知为何当初就是明白不过来?现在呢,我当然有足够的自信,也成熟了一些,然而一旦拿来应付眼前的事,发现和几十年前比,并没有进步多少。

  可是楚铭不啊,他在世事上挺精明,看问题能看到要害。我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常常讲给他听,听他的意见,求他支招,包括约会的细节,包括如何拒绝同事出自好心而自己却不情愿的提亲。

  三

  人在遇到挫折的时候,不免怨天尤人。这里面有两层意思:埋怨环境,也埋怨自己。环境太复杂,不说也罢。自己这边,也是两个方面:先天的,後天的。譬如我自己,有机会的时候把握不住,没机会的时候不会创造机会,打不开局面,完全是性格的缘故:太怯,太懒,自尊心太强,性命交关的场合却又麻木不仁,一句话,用我後来一位老板的定评,就是“不思进取”。连佛教徒都还知道“勇猛精进”呢,我的惰性不也太惰了吗?说实话,“勇猛精进”,就像前面提到的“君子以自强不息”,也属于我那些端不上台面的座右铭,很想以此自勉,但遇事奉行就要打折扣。楚铭那时二十出头,身上有很重的孩子气,对这些格言隽语很当真,觉得要做事业,就得约束自己。格言不是说着好听或好玩的,得照着做。他天生顽皮,嬉皮笑脸是一面,勇猛精进是另一面。

  所以说,就楚铭而言,主观上的努力这一面,他无需愧疚。工作後的短短五年,他做得很好。机关内调动,从技术部门换到了自己更喜欢的岗位,电视报编辑部。下一步,也许是当一个电视节目制作——听他这么说过,还有可能,是朝行政方向靠,去总编室。谈起此事,他就叹息当初不该学技术,说像我们这样,不需努力,早已一步到位,多好!

  不过要说真正无可奈何的抱怨,还不在此,他抱怨的是先天条件,不多不少:两项。照他说,简直要命。现在我自然不会再觉得可笑,但当时,我毫不客气,说不仅可笑,而且可笑得很,男子汉怎么会困扰在这样琐屑的细节上?他怨恨什么呢?第一,是他的长相,皮肤太细太白,眼睛太大,两眼间距太宽,像钱钟书形容的,总像是一副惊讶得不行的样子。这样的娃娃脸,在北京,在中直机关里混,那就真要命。道理很简单,无论你多么有才华,办事多么老成持重,经验多么丰富,思想多么深刻,别人看了,还是觉得你靠不住,是个笑嘻嘻的毛头小子。在团委做个文艺委员,挺合适,真要委以重任,别说做事,就是开会时台上一坐,没派头,压不住场面。其次,是他的个头,稍矮了些。一方面,和第一条密切相关,影响形象,更重要的是第二条,严重影响找女朋友。北京女孩别的不论,就喜欢男孩个子高,帅。那时的说法,一米七算二等残废。楚铭可怜,一米七还差两公分。这把他气得呀,不知酒後咒骂了多少回。骂谁呢?骂老天不公。我们都说他眼界太高了,看看周围的兄弟们,有几个人的女朋友真到了倾城亡国的份儿上了呢?不个个都跟捡了宝贝似的,呲着牙花子乐?

  他好炫耀,爱吹牛,朋友之间,这也无伤大雅,反正大家都了解他的脾气。他约会的女孩走马灯似的换,一面两面之後,热情顿失。有一些,我们看过照片;有一些,不期而遇,打过照面;还有一些,就是机关大院里的,多少认识一点,其中很有几个,我们觉得不错。因此严肃地劝他,该脚踏实地,把上翻的眼皮子稍稍搬平一点啦。

  喝酒聊天,讲约会故事,楚铭一贯豪气干云,那神气,仿佛骑马走过鲜花盛开的原野,路边千朵万朵,任他随意采撷,只要他高兴。俗话说,言多必失。天长日久,我们渐渐感觉到,过去的一次次散伙,敢情不都是他负手而去,也有他眼巴巴盼人青眼而不得的。

  在我去国之前,他认识了一个姓黄的女孩,喜欢得不行,拿那女孩名字的谐音,叫她一种水果的名字,看似调侃,实则充满爱怜之情。印象里,这是他最投入的一次恋爱吧,持续的时间也长。在为我饯行的晚宴上,水果女孩也来了。楚铭显然已不把她当外人,肯带来和朋友见面。这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清纯甜美,说话声音软软的,不像北京佳丽,像南方姑娘。

  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当我一生中最焦虑同时又满怀憧憬的时光,楚铭也处在他前所未有的幸福中。那样一个按他的标准几乎十全十美的姑娘,抵消了他多年失望的追求,同时也为他仕途的狂热降了温。我替他高兴,甚至不无嫉妒。相对于他即将稳定而安逸的生活,我的前面一切未知。

  四

  来纽约三年後,经过数次搬家,暂时落脚在皇後区的林边小区。学上到一半,在唐人街的中文报纸找到了编译工作,毅然急流勇退,不去和英文较劲了。新年之前,照例寄一堆贺卡给各地的朋友。楚铭寄来的贺卡总是别出心裁,而且童趣不变。今年这一张,在内页用去皮的黄豆粘出一个小人的笑脸。打开来的时候,有的豆粒已经脱落,那小人更显得滑稽。我想,三年了,楚铭一直不说结婚的事,水果丫头恐怕保不住。但他的情绪显然还行,否则哪有心思在买来的贺年卡上捣鼓这些小玩意儿?

  转眼到了夏天。一个周末的傍晚,接到北京长途,那是从未打过电话的老朋友,我一听他报出姓名,知道准有事。他连叫几声我的名字,轻声说,楚铭出事了。出事了?出了什么事?他说,你别急,事情都已料理完了……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问这话的时候,我想的是其他方面。两年前,有一哥们儿,因为奇怪的原因,进了看守所。楚铭难道也出了岔子?

  但不是。楚铭死了。自杀了。

  他是在自己宿舍用电话线挂在衣柜的柜顶自杀的。

  什么原因,没人知道。

  我在楚铭的宿舍住过,知道房间的布局。屋子一角有一个大衣柜,两米来高。柜顶四角都有凸起的榫头。夜深人静,他把电话线挂在朝外的榫头上,从容告别了人世。

  没有最後的声音,没有抱怨的眼神,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遗书。

  第二天下午,办公室发现他人没来,事前也没请假,找他有事,找不到。单位里哪儿都找不到他,早晨中午和晚上不见他来吃饭。大家才警觉,最後打开了他宿舍的门……

  当初四兄弟中的这一位,因为早早结了婚,工作又忙,和楚铭来往已不多,最近几年的情况,更不了解。但他很肯定地说,可能还是因为失恋吧。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放下电话,很难接受眼前的事实,因为太突然,而且就我所知,毫无理由。人的行为决定于性格,而楚铭的性格中,我从来没看到这一面。

  我下楼出门,沿街往阿斯托里亚方向乱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想着楚铭的死,脑子里一瞬间全空了。我哀伤一个朋友的横死,但更持久地困扰我的,是我想不通,世上有什么事还能大于死?困顿,孤独,挫折,无出路的绝望,被人耻笑,被亲人弃绝,失恋,丢掉职位和前途,牢狱之灾,等等,就这些,哪一个能大过死?就算他一生注定事业无成,就算他一生注定得不到一个心爱的女人,难道这就意味着再无活下去的理由?他怎么知道未来的几十年,上天不会以某种方式给他补偿?他怎么知道?如果不知道,他为什么彻底放弃?他凭什么彻底放弃?

  失恋是肯定的。三年过去,没再听他说起最後那位漂亮女孩。如果发展顺利,他会结婚的。他这么说过,也有实际的理由。结了婚,才有资格申请房子。而楚铭对于未来的家,设想多多。他很会布置房间,我常笑话他的住处,大有女孩子的情调。不像我们,凌乱,随意。他应该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这样的人,很多女孩子喜欢。那么,为什么他又一次失败了呢?

  一个多星期後,和以前的老上级通话,说起楚铭的事,据说电视台里传言满天飞,领导不得不重视,善後做得十分周到,连从家乡赶来的楚铭的姐姐也说不出什么。然而始终是个谜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何走此绝路。说法虽多,皆无实据。楚铭的姐姐从小和他最亲,为他骄傲,把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伤心之馀,无法释怀的是,她亲爱的弟弟实际死得不明不白。台里和公安机关的结论,就是自杀,理由不明。如此而已。

  楚铭死于深夜。最後那一天,见过他的人都说,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异常,那一天,以及之前的若干天,也没发生任何和他相关的事。这些,电视台和公安局调查得很清楚。晚上在集体宿舍,他也和往常一样,最起码,没有人觉得他不对头。然而事情确实发生了,根源也许在很久以前,也许并没有具体的事件充当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草。事情发展到今天,是日积月累的结果。也许他在那一天,因为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小事,触发了思绪,想通了问题,从而坚定了决心。也许选择这一天纯是偶然,他早已做了决定,只待最後时刻的到来……

  最後我还是问那位我视为老师的老上级: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她想了想说,可能是经济原因吧,台里近来查得紧,好几个人都出事了。

  这也是一个合理的猜测,但我不能接受。

  再次回国探亲的时候,见到电视台的朋友,忍不住还要问楚铭的事,但大家对此显然已经淡漠了,说的话,大多无关痛痒。看我连连摇头,有人不服气地说,你不是他最好的哥们儿吗?怎么你也不知道?

  是啊,我是他最好的哥们儿,可是我不知道。

  五

  现在我可以把那首关于秋风的诗抄在下面了。这首诗是好还是不好,是无来由的浪漫,还是少年人的狂妄,这些都不重要了。这首楚铭让我抄在他的笔记本上,用来自我激励的诗,我後来久久不能从中摆脱出来。我为此感到遗憾,又有一丝後悔。遗憾的是楚铭并没有因它而在最绝望的时刻振作起来;後悔的是那诗中是否有一些暗示,让他从另外的角度理解,最後多少诱导或启发了他,哪怕只是一点点影响?

  那一片浩荡的萧瑟你怎能幽闭?

  天不变,崖岸也照样耸立

  那逆着落日呼啸而至的秋叶

  你怎能阻拦,怎能平息?

  我啊,将碎我肉身而入无限的青空

  或阔落如宇宙,或渺茫如尘粒

  一座迷醉了的会抒情的森林

  每一条柔枝都有着全乐队的旋律

  但我绝不吟唱,因为那忧伤

  会被人当作最高的神秘

  悬挂在时间中,孕育在混沌里

  鱼虫的尸骸堆成塔,塔又化为水滴

  这一片萧瑟,你只有

  临之如风,饮之如酒,食之如饴

  须知我有万千的萧瑟,一阵阵

  劈面而来,你怎能抗抵?

  让我不安的是“将碎我肉身而入无限的青空”这一句。记得有一次他开玩笑说,这说的不就是跳楼吗?像电影《追捕》中的朝仓!

  这首表面豪放的诗,从另一个方向理解,也行,也许那豪放不过是无聊之际的强打精神。“绝不吟唱”也可以是很负面的:心中的痛苦不愿向外人说。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他为什么不紧紧抓住诗中仅有的那点肤浅但却真诚的豪迈呢?

  何况还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代他抄上这句话,难道不是为诗作一个注脚,确定一个方向?

  否则,何以自我激励?

  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想起两件事。

  楚铭想着转行做编导,拍片子,在当时的体制下,几乎不可能。他唯一的希望,在一个哥们儿身上。那哥们儿不过三十出头,已在一个重要部门挂副职,而且部里传言,他是被作为“第三梯队”来培养的。外放一回来,副职扶正,也就是两三年内的事。他赏识楚铭的才气,有过许诺。一个非常豪爽的人,外粗内秀,我挺喜欢他,但觉得在官场上混,他似乎缺点城府。官场的事我虽然不懂,看多了也能稍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有可能青云直上。“第三梯队哥们儿”太豪爽,太容易“掏心窝子”了啊。

  果不其然。“第三梯队”後来不仅没扶正,反而被挤出原来的部门,平级调动,打入冷宫。

  自那以後,楚铭对于工作,大概彻底死了心,否则也不会在我刚到美国不久,便央我帮他申请学校。他也要走了。

  我在自己就读的大学为他办了入学手续。差不多同时,我还为另外一个朋友办了手续。同样的学校,同样的条件,那位朋友拿到了签证,楚铭则被拒签。

  这就是命。

  对于心高气傲的楚铭来说,这两件事断了他两条路。前一条是他的理想,後一条是不得已的替代。

  此後两年,我们很少有深入的交流。

  那时的国际长途电话费很贵,那时我生活得很艰难,没办法经常通话。我们虽然通信不断,但文字总是有限的,密密几页纸不如聊一个小时淋漓尽致。如果常常聊天,某种情境,某种气氛中,他可能会把心底的苦痛说出来,他想不明白的问题,可能旁人一句话就点透了。据说很多自杀的人就是执迷于一个很小的细节,如果有人劝解,事情会过去。可是人在世上,相知深切是何等不容易,要花多少工夫去磨平一次次出现的芥蒂?

  六

  我们和我们的期望总是差了一步。我们的期望总是超越了自己的能力,不,更准确地说,超越了自己的运气。我们越是不安于平庸,平庸就把我们缠得越牢。紧紧拉住我们的脚的,不仅是敌意,更多时候是以各种形式出现的善良。那些在别人如泰山压顶的诱惑算什么呢?不过抖一抖身子,像抖落一片树叶,一粒沙尘,一肩雪花。不过轻松走上几步,就把脚印抛在身後,而且连头都不回。我们身陷其中的,是无以名状的东西。我们看不见,摸不着,脱不出。

  奥顿说诗不能使任何事情发生,他说的是现实。但在现实之外,他觉得诗至高无上。因为有了诗:

  尽管你(叶芝)像我们一样蠢;可是你的才赋却超越这一切:

  贵妇人的教区,肉体的衰朽,你自己。

  You were silly like us;your gift survived it all:

  The parish of rich women,physical decadent, Yourself.

  而且诗永存在它“自身的一片山谷里,从孤绝的牧场和我们信赖并将终老于斯的粗犷之城,流向南方”。诗永存,而且永远是:

  事物发生的一种方式,一个出口。

  A way of happening, a mouth.

  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但它是事物发生的一种方式。它无济于事,但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也许会因诗而微微不同。诗的全部意义就在这微微的改变,而在精神世界,细微的改变可能就彻底改变了事情原有的意义,或者赋予一些平常的事以意义。在举世的漠然中,心会因这些改变而感动,随之做出应和。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但记忆无限。

  从奥顿的诗中,这就是我能够得到的安慰么?

  我还可以这样告诉自己:

  诗不只是一段段分行的文字,诗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观照世界、观照他人、同时自我观照的方式;

  诗是爱和被爱的方式及其意义;

  诗使我们生于现实却不死于现实;

  诗是我们自以为是并为之骄傲的超越;……

  十几年後我重新想起一首早年的微不足道的诗,回想一个朋友至今无法解释的死,经由此路,我要说服自己,诗总是有其自身的意义的,我们沉浸在诗中,总会有冷暖自知的快乐和焦虑,我们确实一无所得,但在这个过程中体验到了自身的蜕变。才智和纯粹精神的“变形”,同样是伟大的经验,让人在成熟之後还能继续前行。经由此路,我也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诗看得太崇高,更不要视之为工具或津梁。诗不是可以供你借助而到达什么地方的,诗不通往任何地方,诗从一开始就是终点。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从来就不能。

  一首诗挽救一个朋友的死?我的期望岂不是太可笑了?我居然想象自己年轻时的一首歪诗有救人于死的力量,岂不是太狂妄了?

  连可笑和狂妄都谈不上,我有什么资格遗憾和後悔?

  虽然如此,我还是给自己留小小的一点馀地:

  诗使世上的两颗心相知相契,这总是可以的吧?

  算命

  记得那是刚参加工作不多久时的事,一个人孤身在北京,“前途无量”的同时,时常觉得迷茫。路太宽广了,反而无所适从,未知数太多,不免充满遐想。这是一种很自信、很幸福的焦虑,相信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一切奇迹都能发生,而且不偏不倚,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年长的同事毫不掩饰对我们这些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的羡慕。对他们来说,人生差不多就这样定了,哪怕混得再好,还是不够好,还可以更好,而好到什么地步是个够,永远说不清。我们一无所有,连姿势都没摆好,在他们眼里,却正是最完美的位置,因为所有可能性都在,都还没被选择或拒绝。

  聊天的时候,我们互相羡慕。他们为无可好奇而沮丧,我们为太多好奇而心急。一位一向特别照顾我的同事,找了个周六下午,带我去她朋友那里看手相。

  “不是急着想知道将来的家庭、工作、事业吗?让她跟你说。”

  同事的朋友也是位女士,在出版社做编辑。她看相纯为消遣,只在朋友圈子里玩,唯其如此,名气越大,大家都觉得她纯正,不是江湖骗子能比的。虽是业馀,但据说曾受业于名师,何况还是个文化人。

  进了她的办公室,略事寒暄,她便让我在桌子对面坐下,让领我来的朋友到隔壁阅览室看杂志,然後握着我的手,一条条,一款款,不歇气地谈了近两个小时,说出很多叫我悚然动容的话。其中一项告诫是:个人问题上务必慎重再慎重,老婆一定要一辈子死心塌地地对你好。为什么呢?因为我到了晚年,很可能极端孤独,身边无人相伴和照顾,後果不堪设想,严重了,也许会发疯。

  我那时不过二十出头,老年对我来说实在太遥远了,但她那不容置疑又似悲天悯人的神气,却真的把我吓住了,我不由得想到安定医院,想到那将是我的归宿,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接着说,我不善交际,故不宜从事与人合作的工作,将来发展,总是在个人事业如创作或研究上。她直言当下的工作(拍电视)并不适合我,因此不久将有大变。

  这些她都说得不错,但我不认为是算出来的,人的性情如何,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何况我既不善于隐藏,也无意隐藏。

  既然是看手相,她当然得讲点较玄的。于是她说,我在三十五岁之前,定有贵人相助,这个贵人,也许现在你已经认识,也许尚未现身,但无论如何,保持良好关系最为重要。又特地提醒我,如今关系最密切的人中,有一位千万要注意,如若反目成仇,将是今後的大患。此话顿时让我心跳加快,因为她的神色既严肃,又神秘,而且非常真诚。以後几天,脑子里硬是放不下这件事,把认识的人来回梳理了好几遍,想揪出那个贵人和可能的死敌。

  不到两年,我果然去了纽约,她的话还真应验了。可是贵人呢?大概时机还不到吧。仇人呢?我既然走了,如何反目?

  在纽约唐人街和苏荷的交界处,也曾遇到一个小店主,一位态度亲切的中年女士。我进她店里找古钱,交谈没几句,她就惊叹我命好,说难得看到这样好的命相,不久就要大发的。原因很简单,富贵之命,还有大贵人相助。她说要为我占一卦,桌上翻一翻,卦书不在,只好表示遗憾,让我下次再来。

  要吸引人,说将来的富贵,不如警告当下的灾难。女店主虽然热心,我却没当回事。

  说到底,贵人我是不信的,就算真有也不感兴趣。我更愿意随时遇上一个有意思的人,一个有缘分做朋友的人,甚至再奢侈点,一个终生相知的人。相知的人,哪怕远在天边,多年见不上一面,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心中有你,挂念你,替你担忧,盼你高兴,你觉得不孤独。

  算命的法门很多,看手相算是最简单的一种吧。面相和八字,相对深一些。起码的一点,脸上可琢磨的地方比掌上多了去了。拆字近乎游戏,一些诗人也喜欢搞这一套,如“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如“最初的松枝,已经横过太阳的圆面”(庞德拆“春”字)。大学里和同学玩这个游戏,记得我造的句子是:梦,林中的黄昏。但像“一”为“生之尾,死之头”之类,就不能不佩服它说法的巧妙。

  老一辈的中文系教授,据说多会卜卦。我略知卜卦的方法,便是在高亨教授的《周易古经今注》里。北宋的几位理学大师,也都是玩易经的高手,《梅花易数》至今还是相师们的囊中法宝。诸般算命方法中,独有这易数一门,始终不敢轻言臧否。

  手相既已揭过密,以後的际遇,则和面相有关。

  一岁多两岁时,抱我的小姨妈失手把我掉在地上,脑门正中永久留下一个疤。北京的姥姥,一个年过九旬、神智仍十分清楚、且有一套自然养生之道的可敬老人,一见面就连声惋惜我的“破相”,说好端端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生生叫这伤疤给毁了。姥姥不是相士,她经的事多,熟知旧时的诸般讲究。她还说,我是走眉毛运的,发达该中年以後了。

  说我脑门破相的,不止姥姥一人。我想,假如不破相,我能豪阔到什么程度?当个排行榜上的富翁?当个局长、部长?想一想,似乎并不合心意。我还有个秘密,这些善心的相士们不知道,知道了他们又该如何说?小时候去乡下,嘴馋,跟着人去挖荸荠,俯身在泥里去捡,被表姐在头顶挖了一锄头。幸好她力气小,头顶只是破了一块皮,至今疤痕犹在,由于细小,被头发覆盖住了,寻常看不出来。这算不算更大的破相呢?

  两次破相都在最当紧的部位,什么样的福气经得起这么糟蹋?可是我小半辈子过去,老天固然没怎么恩宠我,但也待我不薄。他让我堂堂正正做一个人,做得还挺神气,还挺自负,愿意聪明的时候足够聪明,三三两两的领域,自以为可追攀古人。破後的命犹得如此,未破之时,说出来不是要吓坏人了吗?

  命运这东西,周作人说得最透彻:“我说命,这就是个人的先天质地,今云遗传。我说运,是後天的影响,今云环境。两者相乘的结果就是数。”依此说来,命是不能选择的,人有智力与性情的不同,更有家庭和环境的差异,我们无法否认。钟鸣鼎食之家的孩子生来便拥有的,一个农家子弟一辈子未必奋斗得来。至于运,则自己可以掌握一部分。我说一部分,非是否定人的主观能动性,而是由于起决定作用的,常常还有机缘,或曰运气。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算命,其实是算运。

  世上之事,即便是如假包换的真理,信它也该有个程度,不能一竿子插到底。所留的那点馀地,是怀疑也好,是静观其变也罢,总之要给自己的主观能动一定的百分比。人之所以为人,而非任何事物的附庸,就在这个百分比,哪怕这百分比只有百分之一。对真理尚且如此,何况算命!我看算命,主要还是觉得它有趣,就像在任何场合遇到的漂亮女人,明知她一言一笑并非青眼相加,你也从没奢望从她那里获得什么,但近其身,闻其声,忍不住还是兴奋激动,这算是人类无处而不寻求快感的本能吧。但一旦陷于迷信,不仅可笑,更是可悲。

  幼时曾见亲戚家院子里种了葡萄,枝叶茂密,颇有气象,据说还是多方求来的名种。亲戚体弱,长年患病,听江湖术士之言,说葡萄多荫,容易藏鬼,立即砍了。但亲戚後来病重,仍是早早过世了,那葡萄却无端遭了拉杂摧烧之灾。

  近年回乡探亲,感受最深的一点,是各种神鬼崇拜的死灰复燃,由此酿成的杀伤毁摧等等恶性大案,时见报端。古代的高人,到贫困无计,不妨借卖卜看相为生,也总是借机劝人为善,这才不失本色。今之算命者,书并不深读,阴阳五行之道并不深悟,只凭一张嘴巴,信口开河,唯知骗人钱财,诚可谓“穷斯滥矣”。

  夏丐尊在《命相家》一文中记行内人的夫子自道,很有点意思。其中一段讲到,算命生意为何兴旺不衰,一位叫刘知己的专家说,“任凭大家口口声声喊打破迷信,到了无聊之极的时候,也会瞒了人花几块钱来请教我们。在上海,顾客大半是商人,所问的是财气。在南京(当时的国都),顾客大半是同志与学校毕业生,他们所问的是官运。老实说,都无非是为了吃饭。”

  另一段讲到对付客人,那位老江湖说得更绝:“还不是靠江湖上的老调来敷衍!好在顾客也并不打紧,他们到我这里来,等于出钱去买香槟票,中了原高兴,不中也不至于跳河上吊的。我对他们说就快交运,向西北方走,将来官至部长,是给他一种希望。人没有希望,活着很是苦痛。花一两块钱来买一个希望,虽然不一定准确可靠,究竟比没有希望好。”

  香槟票是当时的一种彩票。巧的是,纽约六字奖券的官方广告,也正这么写“一块钱买一个梦想”,与命相师的话如出一辙。

  说归说,凡有机会算命,我总是兴致盎然。但有两点:第一,街头桥下形貌猥琐的术士我是绝不俯就的。算命者也要讲究卖相,没有一点仙风道骨,休想叫我动心!第二,既然是算命,我只愿意听好话。好话听了开心,这才不枉以色相事人。将来兑现不兑现,暂时不管,但你此刻若能说得天花乱坠,我毫不犹豫,先把未来的一切辉煌预支了,自个儿高兴一番。我不是帝王将相,管它什么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涉及一己之命运的事,是昏庸还是英明,与他人何干?你说我将有天大的奇遇,我信。你说我晚景堪忧,每况愈下,嘿嘿,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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