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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探寻聚源中学

时间:2026-03-08    来源:    作者:陈丹燕  阅读:

  2009年春天,我去了聚源镇。

  聚源中学旧址,人去楼空。

  透过教学楼一楼满是雨痕的玻璃窗,我看到在黑板左下角,语文课代表抄写的好词好句仍然清晰可辨:

  神采奕奕:形容一个人很有精神,面容有光彩。例句:周总理神采奕奕地来到我们中间。

  那是去年5月12日聚源中学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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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的,我认出来一个操场。虽然那个操场上,现在已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春草,还有鲜艳的野花,白色的,黄色的,水洼上漂浮着鲜绿色的细小浮萍,但我还是认出,这里就是十六岁的初三学生周仁贵苏醒过来的地方,当时这里曾停满了同学们的尸体,以至于水洼里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然後,我认出了吴志雄医生在日记里提到过的篮球架。他是2008年5月去四川志愿服务的外科医生,1978年出生的独生子。操场上有两组篮球架,现在仍竖立在高高的野草丛中。篮板上的白漆已经剥落,露出的木头,经风吹雨淋,已变得黯淡。“当年在篮下挥汗的少年如今在何方?”吴医生曾这样想。少年周仁贵当时正是他的床位病人,正挣扎在死亡线上。

  然後,我认出初二学生李露提到的操场边美丽的大树。这个女生喜欢在树下玩。春天到了,大树上一派郁郁葱葱。树下有一副双杠架子,长满了黑色的锈。今年李露已十五岁,发育成了一个大姑娘。但她的右臂与右腿都被截去。她也是吴医生的床位病人,病危时,他与七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急救科医生曾在她床前守了一个整夜。

  这是个满目茂盛绿色的、荒芜的操场。我总是想,它的植物这样茂盛,是因为土地里吸收了太多的营养,是靠孩子们的鲜血成长的。

  清明刚过完,不知是谁,越过绿色围栏,扔入操场去的一束白菊花,在塑料纸的保护下仍旧盛开着。这么细心的哀悼者,我想是个母亲吧。

  越过这个操场,能看到一片平整过的废墟,那里曾是一栋五层高的教学楼,5月12日,垮塌,只剩下一段楼梯间。

  星期六的下午,这里一片寂静。能听到李露喜欢的大树深处,有小鸟的叫声。当年从废墟到操场有一条生死线,挖出来的学生们,有救的,马上向左抬,救护车就在校门口等着。没救的,向右抬,停在操场上。现在,这条一年前的生死线上,长满了高高的野草和野花。白色的野花是单瓣的,六瓣,像碎裂的水珠,无声无息摇曳着。

  都江堰的春天,漫山遍野盛开着这种野花。只是在这条废弃的生死线上,它使我突然想起去年聚集在这里,满含眼泪的家长们。母亲们抖个不停的身体,就像这些微风中的野花一样摇曳着。去年我曾很多次问自己,如果我的孩子被埋在里面,我怎么办。

  没有结论。

  只有一点点侥幸。

  这是4月11日的聚源中学旧址。

  在旧日生死线的土路上,我遇见一个带着小姑娘的中年男子。

  他很坦然地面对我脸上挂着的泪水,想来,他已经见多了。他指点我说,聚源中学活下来的孩子们,现在都在板房学校里上学。沿着河走,过桥,穿小路,就能找到他们。

  沿着清澈湍急的河水,经过一座石桥,乡村的土路弯弯曲曲。两边开着零零星星的油菜花,聚源镇的油菜,长得比江南的高多了。

  我看见三五成群的少年,背着书包,就从这样的土路上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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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都江堰的板房学校,都将在暑假拆除,五万七千多板房学校的学生,都可以搬进新校舍。为了准备搬家,全都江堰的学生这个月开始全都取消休息日,他们将在五月提前放假。所以,周六的时候,孩子们仍旧正常上课。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议论着一个耍帅的男生,一半兴奋,一半讥讽,这是典型的青春期女孩子。她们的笑声有一点夸张,好像为了让别人听到;过了几分钟,几个男孩子走过来了,我几乎能猜出来,她们议论的是谁,他真是一个出色的少年,端正的脸上微微笑着——他知道女孩子们议论的就是自己。他知道她们那样笑,也是为了他,所以他难掩得意之色。

  青春时,人人做过这样的小游戏——生命如花盛放,令人又喜又怕,好不知所措啊。

  经过他们身边时,能闻到在学校一天的少年身体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和我的孩子陈太阳小时候身上的气味一样,微臭的,是他们旺盛的汗腺散发出来的,清新的,是他们年轻的肌肤和呼吸。

  这样的青春岁月,本来也是平常而不朽的。但衬托在惨烈地震之前,让人只觉得太美好,太宝贵,太值得护卫与珍惜。

  我在都江堰,许多次听说馀震发生时的故事。大地一摇晃,人们就以惊人的敏捷逃离房屋。人站得远远的,张张脸都是煞白的,个个都默不作声地看着嘎吱作响的房子。在这个处于地震带上的地方,噩梦会在一瞬间重现眼前。

  有个美丽的女生,正岔开双腿,站在同学自行车後轮两边的夹衬上,她们在灰绿色的油菜田中间轻快地掠过,好像马戏里的小飞人一般。

  是这些擦肩而过的少年,让我明白了劫後馀生的复杂含义。

  田野深处,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板房校区,还是与聚源小学合并在一起的。教室开着门,透出灯光。每条走廊上都静悄悄的,初三各班都还在上课,准备中考。

  偶尔能听到,有班级在集体朗读,在读英文单词。我仔细听,但由于这里离新校舍的工地太近,工地上的声音,让我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读什么。

  他们在读elephant吗?那是陈太阳去年志愿服务时教过的单词,希望她的学生们都还记得。

  弯弯延伸的土路扬着灰尘,两边都是一排排的白色板房,非常整齐。

  我们分成四人一组,先去五个高二年级的班级上课。

  班上没有坐满,大约三十几个学生。我们进去之前他们都在复习古文,我瞥见他们的语文书和我初中时候一样,密密麻麻好多注解,我想他们一定在准备烦人的期末考试。

  见到我们进去,同学们热烈鼓掌。但是等到需要互动做英语游戏时,只有寥寥无几的人举手回答。

  大多数同学就直直地看着我们,不笑,也没有反应。

  我们不敢多逼问,只得自说自话厚着脸皮,自己在讲台上跳来跳去,扮演大象,恐龙和青蛙。

  Elephant!想想,只要能换得他们的笑脸,自己做小丑也没有关系。年龄大一些的学生显然懂得多,感情也比小一些的孩子要复杂,所以,这次地震带给这些大孩子的阴影更大,一时半会儿无法抹去的。

  想让他们快乐起来,正常地生活下去,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想让他们忘记过去,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对的。

  ——陈太阳很感慨。她是个非常热心志愿服务的独生女,1988年出生。她觉得自己有超人的力量。

  工地的声音真的很大,敲击声,马达声,装卸声,水泥搅拌机里甩动石子的撞击声。正在修建的楼房,就是新的聚源中学。上海援建聚源中学新址的队伍承诺说,这个建筑按照抗八级地震的标准建造,希望它十足的坚固,将来能成为整个聚源镇的公共避难所。

  新聚源中学的教室里将安装上海正在实施的中小学教室灯光亮化工程所用的灯管,这样的灯光不闪动,不刺眼,书写时无右手带来的阴影。

  还将安装多媒体讲台。

  升降式课桌椅,以适应发育时期的同学身体的高矮不均。

  闭路电视终端。

  部分教室配备多媒体投影仪和电脑操作系统。

  专科教室有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生物实验室,音乐教室,美术教室,外语语音室,计算机房,劳技室。

  配备学校闭路电视系统。

  配备中心机房。

  配备校门安防系统。

  配备全部现代化厨房设备。

  据我知道,这还不是最终确定下来的所有清单。

  聚源中学将是一所与上海配备得最好的学校相比,只会更好的新学校。9月1日,它会与都江堰的23所新学校一起开放使用,58145个在板房学校学习的学生,将在23所坚固的新学校里继续学业。

  学校教学楼倒塌後,社会曾一致向这里的孩子们承诺,他们将获得比从前更好的学校,这个诺言虽然还被施工防护网密密地罩着,但终于是快要实现了。

  我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静悄悄的板房,和它後面还未封顶的新楼房。那是我所见到过的,最让人安慰的工地。在路上遇见的那个男人,特别吩咐我去看看新房子。“那才是一板一眼盖房子的样子。”他评价说。

  我看见离栅栏最近的教室里贴着的半幅水彩画,一幅壁报的报头。看样子,这是预备班的教室,壁报还留着小学生的稚气。

  水彩画里,鲜艳的太阳照耀着新教学大楼,彩色小人拉着手,被画成了蜘蛛侠玩具的样子。热烈的颜色,让我想起“神采奕奕”这个词来。

  到过四川的人,才会知道艳阳的珍贵。这里多雨多雾多阴天,一旦出太阳,四川的狗都不认识,直对着太阳乱叫。这就是“蜀犬吠日”的来历。

  新的教学大楼还没有顶,但是有很厚的墙,看上去更像一座童话插图中的城堡。

  彩色的蜘蛛侠到处都能买到,那是一种用软橡胶做成的小人,不论你如何拉扯它们,揉搓它们,只要一放手,它们就会立即恢复原样。

  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的人,才能理解它的每一笔,都很珍贵。

  校门口也有一条土路,土路两边,也开着黄色和白色的野花。

  几个早到的家长倚在车边,等待孩子放学。这已是寻常校门前的景象。

  对幸存下来的孩子们,和他们的父母,这个工地无时无刻的噪音,大概竟是对他们留有梦魇的内心最有力的安慰——这栋为他们建造的坚固的房子正在冉冉长大,聚源中学的惨剧大概不会在他们身上重演了。其实,这也是对陈太阳最好的安慰。她知道让那里的孩子们忘记过去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对的。但是,我们仍能找到安慰和鼓励他们的方式:

  有时,是一个在六月闷热的板房里,晃动身体扮演大象的女孩。

  有时,是一个利用仅有的休息天去探访病人母校,并深为所动的年轻医生。

  有时,是一栋精心建造和配置的,四川乡村最坚固的中学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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