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的发现是科技时代的重大事件。无数次在反省中，我都可以从自己身上印证父母的影响，甚至外公外婆的痕迹。
儿子经常抱怨说，由于他的第二根脚趾比拇趾长出将近一个指节，踢足球时总是先受伤，常年因瘀血而疼痛难忍。我记起妈妈曾经看着我伸出凉鞋老远的第二根脚趾叹息：“你的脚趾长得和我一样。民间有个说法：妈妈的寿命会比爸爸短。”我当然不介意是否比孩子他爸先死，却惊讶于遗传信号的顽强，尽管有时显得很微弱。
外婆生了十一个孩子，存活八个，男女各半，妈妈在女儿中排行第三。从外婆那里，妈妈秉承了中国女子典型的杏眼樱口，还有一副瘦削的美人肩。她的兄弟姐妹大多获取了外公基因里那稀薄的白人血统：凹眼、高鼻、溜额、宽嘴。
尤其一双大眼睛，滚圆乌亮，双眼皮眨巴眨巴。当年巩俐、章子怡还未引领审美时尚，整容手术更未普及，妈妈便因单眼皮而自惭形秽，一生都耿耿于怀。
家中丫头老妈子欺负妈妈，骗她是庶出，说她的生母原是家养丫头，被外婆盛怒之下远远卖到深山去了。妈妈无由地，常常悲不自抑。
外婆治家甚严，疾恶如仇，且性烈如火。几个淘气的儿子都曾被她捆在木瓜树下痛打过，扔下竹篾以後再亲自敷药。多年以後，老舅们从国外回来，外婆的事迹里只留下慈爱与慷慨，她的民谚与格言被传颂成金科玉律，老舅们受益匪浅，都不记得皮肉之痛了。外公生意亨通时，家中除了老妈子几个，还养四个丫鬟。但女儿们每天早上仍要自己开窗、叠被、扫地後，才能上学。妈妈总是神情恍惚，经常已经走出大门外，仍要被外婆厉叱回来返工。我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享受优惠政策，但是起床後那三件事也是雷打不动的。
外公潇洒倜傥，不理家务。虽商场多年，从不拈花惹草也不敢蓄妾藏娇。外婆精明利索，家大孩子多，又事必躬亲，对身边这个罕见笑容的乖巧儿渐渐忽略起来。妈妈越发相信自己出生的暧昧，小小年纪就失眠。黑夜辗转中，不可知的生之困惑凄绝，死之凌厉渊深，使富于幻想的天性四处漏光，草木皆兵。每于半夜，她悄悄摸出独居的闺房，缩在外婆的门槛外无声饮泣。
日军空袭厦门那夜，是无眠的妈妈哭叫着，把搂着刚满周岁的四舅舅酣睡的外婆摇醒，一家二十馀口得以免于罹难。
性情方面，妈妈更接近外公。可惜是个女儿身，就算有些天分也不被看好。四姨出生之後，外公的生意忽然左右逢源，遂以四姨的名字开连锁布庄，都叫“惠记”。四姨既是福星，又是幺女，长得明眸皓齿，极受溺爱。外公特为她买一架钢琴，延名师授之。可惜的是，四姨的琴技一直差强人意。年关将至，有外乡乞丐在大门口唱《莲花落》，十三岁的妈妈无师自通，顺手敲着琴键配器。一时门内门外站满了人，妈妈硕圆的眼泪滴在黑键上。乞丐离去之後，妈妈不绝手地弹奏到掌灯时分，家人都不敢惊扰。当夜琴师辞职，说：“四小姐的功课由三小姐胜任有馀。”
妈妈的音乐天赋也许来自鼓浪屿的季风海潮?随生随息，怡然无求。
单眼皮的妈妈长到十五六岁，就脱颖而出，原本雪肤，忽然花貌起来，身材拔高，苗条轻盈。失眠和忧郁使妈妈平添一番楚楚动人的优雅。每逢全家回漳州老家赶庙会凑热闹，大家都来请妈妈去扮观音，点上绛唇、描弯柳眉的妈妈真是美不胜收。
鼓浪屿毓德女中是教会学校，所设均是淑女必修课程，可惜不实用。正上高中二年级的妈妈，书法比赛总是第一名。烹调、缝纫、插花成绩名列前茅，就是棋道不入门。解放以後妈妈能找到的唯一高尚职业是会计，而她天生没有数字逻辑，一直都在赔钱。
那一天，妈妈放学回家把书包搁下，走到天井舀水洗去手上的墨迹。端坐花厅准备向二姨提亲的爸爸，一见白衣黑裙的妈妈，失手将一杯热茶全洒在借来的西装上。然後竟改弦更张，转求三姑娘。等比妈妈长六岁的二姨定妥亲事，由外婆做主，终于大功告成。
他们的婚礼在鼓浪屿的洞天大酒楼举行。披着婚纱的妈妈在老照片上纤柔娴静，并不巧笑倩兮，仍然是抿嘴凝视而已。
对于爸爸，妈妈是天上掉下来的月亮，是传说中的七仙女。妈妈童年时代所缺乏的关怀与钟爱，自此以後，由爸爸数倍地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