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远不是那种能与命运抗争的坚强女性。这个世界对她太复杂太沉重太悲伤了。她之所以没有选择逃离红尘,是因为:其一,当时视自杀为“不满社会现状自绝于人民”,定性反革命重罪,牵累家人;其二,妈妈出身基督教家庭,不敢违背上帝的意思;其三,爸爸被囚禁,若再没有妈妈,我们就成了孤儿。
孤寂与屈辱蛀蚀妈妈的内心,日夜啃噬。妈妈抑郁在胸因而得了不治之症,中医叫做“气结”,西医诊断却是贲门肿瘤。
我常为病中的妈妈朗读小说和诗篇。听累了,妈妈就要我唱个歌。家族中本有不少声乐高手,无论他们怎么引导,我始终没学会用气声。因此拿捏不准,只会可着嗓门使劲,几乎把屋盖掀走。邻居们都受不了我的鬼哭狼嚎,妈妈微笑着叹息:这样的声音多么天真啊!
无论风往哪边吹,都不能带去我的歌声吗?妈妈!(《读给妈妈听的诗》)
妈妈离去时比现在的我年轻了十多岁。无数次梦中时光倒流,我仍在医院里陪着妈妈等待次日的手术。
妈妈坐在病床上,托一托细框眼镜,眺望着窗外那在热带风暴中挣扎嘶喊的棕榈树。内心忍受着恐惧与病痛,微微蹙眉,脸上仍然光洁。死神最後的睇视是那么温柔,妈妈在瞬间隐入黑暗,保存的全部美丽并没有凋谢。
我的善良、脆弱、敏感的妈妈是多么平凡渺小,我知道。
我还知道推动世界这部水车运转的水浪(荷尔普斯语),正是我们的母亲。
让我在人心靠近泉源的地方,为母亲们立一块朴素的方尖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