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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水无香

时间:2026-03-08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舒婷  阅读:

  外婆闻讯赶来石码,把我抱回厦门,用英国“克宁”老牌奶粉悉心喂养,终于把我救活。童年里,我便在漳州与厦门,也就是外婆与妈妈之间来来回回。

  漳州那一株黄皮果老树,荫护着银行宿舍,我们极温暖又极短暂的可爱小家。每天午睡起来,我迫不及待地爬上竹椅,掀开饭罩,手伸向一盘用盐水涮过的绿得水灵红得透亮的桃子。妈妈早已笑吟吟候在身後。我吃得满脸满手都是甜汁,妈妈则用雪白的牙齿文雅地轻轻一咬,声音清脆好听。我好像从来没有学会那样吃法。

  在爸爸妈妈身边想厦门的外婆。尤其淘气受妈妈谴责,便将衣柜大小物件拖一地,抱着小衣服闹着要回外婆家,最後妈妈无奈地陪我哭一场。回到外婆身边,在三层小洋楼里想漳州,想漳州黄皮果树上的风,怎样教叶子都学会了一种泥土味的漳州乡音:想起夏夜,头蒙着毛巾被躺在清凉的竹床上,听妈妈用她独特的语言讲《聊斋》,“鬼大笑,手舞足蹈绕着圈走……”窗外的芭蕉也大笑,也手舞足蹈绕着房子走;想起惹妈妈生气时,她一脸的伤心,唉!

  即使因生哥哥难产、我在襁褓时几乎被保姆害死,爸爸在“肃反”时被冤屈吊打,妈妈剥下身上所有首饰,又星夜赶回娘家求援借款,这些惊吓仍不能损害妈妈在婚後花朵怒放般的圆润与丰美。

  五、一九五七年

  五岁那年,妈妈开始教我学钢琴。

  “坐直,双肩自然放平。”妈妈捡起分币,重新放在我的指尖。

  “现在练习音阶。”我马马虎虎翻开琴谱:这些蹲在电线网里的小蝌蚪真不可理喻,它们应甩起尾巴游在水里才对。一错神,分币又跌落,一直滚到楠木大橱下。

  还没学会音阶,妈妈无心再管我。反右派的狂涛巨浪倾覆了我家这只小舟。我把乐谱折叠成许多飞镖,天空中快乐地奔跑着摇头摆尾的小蝌蚪。

  这就到了一九五七年。

  我的记忆居然可以追溯到两岁、三岁、四岁,由于提供的证据确凿,不由得大人们又困惑又深信。奇怪,我唯独不能记起我们家遭受雷击的那一天,那一天,那一个事件对我完全是个空白。直到看了日本电视《犬笛》以後我才相信,孩子们往往把威胁和危险排除在记忆之外,这也是人类的一种自我保护吧?

  妈妈和我说起那一天:

  星期日。运动高潮已经过去,人人松了一口气。爸爸虽有过吓人标题的大字报,仿佛没事了,于是就决定悄悄地庆祝。妈妈去买东西,父亲照例在家侍弄菜。等妈妈心情轻松地回到家,爸爸不见了,饭罩下压着一张给爸爸的紧急通知:速去机关门口集合。

  爸爸的毛巾撮在砧板上,大约连洗手也不行,只揩了揩手。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被妈妈填得走不动的大肥鸭“呷呷呷”叫了几声,把一种冷清、一种不祥的预兆都衬托出来。

  脸如白纸的妈妈奔到机关门口,满地鞭炮灰,人一个也不见。传达室的老头安慰妈妈说:“他们是挂红结彩去的,很快就会回来。”爸爸被判处劳改八个月,却整整去了八年。

  妈妈说,饭罩里是爸爸的拿手好菜:猪肝切片,肉丝、茭白丝已切好,鱼剖肚去鳞,还码着姜丝、葱段……

  一桌精心安排的菜肴,一个愁惨漫长的假日和一个分崩离析的家庭,这就是我的一九五七年。

  哥哥本就是奶奶的心肝宝贝,叔叔们毫无异议共同负担了他的生活费用。我被送回外婆家。妈妈带妹妹在漳州等候,并找了一份出纳工作。半年後,爸爸获准给妈妈写的第一封信里,理智地劝妈妈投奔娘家以作长久之计。他深知,自己的臂膀再强壮,已经无法护卫家人周全。

  年底结账,妈妈心烦意乱,赔的款项比当月工资还多。她也哭累了,徒然环视四壁。结婚时父亲千挑万选订购的成套家具、钢琴乃至妈妈的貂皮大衣,都已换成炒面、猪油、虾皮,装进邮包,源源不断寄往爸爸劳改的农场。妹妹因独自被锁在黑屋里得了惊风症。二十九岁的妈妈抱起抽搐的妹妹,背上大相册,连夜搭小火轮回厦门。

  大姨妈帮妈妈找的仍然是一份财务工作。大姨妈是科班出身的资深总会计师,在她强有力的援助下,妈妈勉强可以应付工作。

  三年困难时期,我姐妹俩托庇于外婆家。外公略有家底,三餐雪白米饭照旧。母亲不愿拖累娘家太甚,为节约供应份额支援父亲,独自在食堂吃小球藻与菜粥,竟至全身浮肿,食细糠疗之。我与妹妹偷吃母亲的炒糠拌红糖,觉得香甜无比。当时,孩子们的零食早已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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