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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有蔓草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朱盈旭  阅读:

  茜草,在乡下,叫拉拉蔓。

  彼时,农人神思懒淡,谁还有心思对一株野草感兴趣?只惦记着田里的庄稼。古人比今人风雅,一株野草,他们也不潦草对待,居然取了个这么美好的名字:茜草!像一个好看女子的名字。茜草,茜草,喊几声,人也跟着醉歪进《诗经》里去了。那个年代,根根草草都布满诗意,对着它们哈口气,仿佛马上就现出原形,在大野上,一起歌着咏着。怎不令人直想着穿越回去,做一个采芹采薇的女孩。

  少年时,在乡下,茜草遍地是。一不留神,便从绿篱中探出来。茜草在少年的心中,是柔弱的,怯生的。是常常被农人随意捋掠的。

  春天,几场小雨洒一洒,茜草就柔柔弱弱地攀上篱笆去。细雨轻风里摇曳着细细嫩嫩的枝条,一点也不张扬,却生命力极强。一眨眼的工夫,拖拖曳曳缠了小半截篱笆。小模样极好看,特别是叶子,古书上形容它“叶似枣”,可不就是!茜草开花,轻柔细碎,远远望去,篱笆上像浮着一圈细细碎碎的淡黄色花雾。近前看,那五瓣的花朵极小极精致,每一朵都精雕细琢似的,茜草很讲究,一点也不潦草。

  你别以为茜草柔柔弱弱的,近前看呀,它浑身是微小的钩刺,长长的叶柄有力地伸展着,宛如一个个小风车在风中待命。小孩子们追逐嬉闹时,不慎跌坐上去,小刺们群起而攻之,立时就火烧火燎起来,蝎子蜇着了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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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人眼里茜草是野草,一锄头抛到粪坑里去沤肥。牲畜们都不敢下嘴的野草,和庄稼蔬菜争阳光雨露,可不是嫌弃?农人听不懂茜草说话,也读不懂茜草的眼神。他们只知道掘地三尺,也要种出庄稼来,种出蔬菜来。他们只想着清除一条通往饱腹的通道。拉拉蔓,在他们眼里早就沦落为浪费土地的野草,哪里容得下?收获粮食,喂养空荡荡的胃,那才是王道。

  诗经年代,他们采挖野菜也唱着歌,他们填饱肚子也填饱精神。《诗经》出世,足以彰显民风雅致。只是后人懒得学,古雅的民风被一路赶来的两千年烟雨,稀释了。

  彼时,青黄不接春三月,农妇们在大野上挖野菜,绕过茜草。浑身长满小刺的拉拉蔓,她们用镰头扯翻到一边去,地地道道的一株野草嘛,绝不是野菜。哪里知道,茜草是可以食用的。

  在物质匮乏的古代,茜草的嫩叶可以充当救饥之物。《救荒本草》称之为“土茜苗”。“采叶煠熟,水浸成黄色,淘净,油盐调食。其子红熟摘食。”

  可见,茜草的嫩叶可吃,它的小红果子也可食用。少年时,我就摘过一布兜,洗也不洗,衣襟上蹭蹭,咔咔吃。至于味道,早掺杂于其他野果子中,忘记了。

  乡野之人,哪里懂得茜草的好?只有村里的老中医樟木爷爷拿草儿当宝。

  村里人只管来找爷爷寻药。不知道,他们喝的汤药汁里,就是茜草的味道。当然,茜草也不需要感恩,继续甘当无名英雄。有时候,人的胸襟不抵一株草药。

  村里一些常见的病症,都是小茜草能医好的。樟木爷爷知道。他是个细心温厚的老书生,在那些寂寥清贫的时光里,他和茜草温暖着小村,脉脉情深。

  樟木爷爷爱着每一株药草,爱得悉心悉意。药草牢牢长在他的心里,每一味草都是一样的美,诸草平等。细雨里,樟木爷爷撑一把竹伞,在大野里转悠,模样很李时珍。他弯腰用衣袖替一株茜草擦去腮边的泪,附耳倾听它的委屈,也拍拍它长满小刺的叶茎,告诉它内心要装满坚强。他常常是一个人,很孤独。他两根指头轻轻拈起一茎细细的青蔓,眯起眼睛辨认,它是葎草,还是茜草。

  那些草,都是他的佳人。一生未娶的樟木爷爷,是否也在大野里撞见过一株成仙的药草?那草儿是否也化身一个采芹的女子,笑吟吟对樟木说:先生,草木在您眼里,为何如此高贵呃?北宋有个叫林逋的诗人自称其有“梅妻鹤子”,樟木爷爷呢,他的篱笆小院全被药草霸占了,一篱的草药。

  少年时,最深的记忆,就是樟木爷爷身背药篓,布衣,布鞋,在大野上采药,仿佛药师。他在一春一秋里采挖茜草,除去泥沙,晒干,入橱。

  樟木爷爷长了一颗药草般的慈悲心。他,也是一株行走的药草么?

  我是那个被拉拉蔓扎哭的孩子。孩童时的我,不懂它的满腹心事和一身本领,除了它细碎的小黄花和不知滋味的小红果子,我对它避而远之,我讨厌它许多年。

  可是,在岁月里走着走着,我慢慢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拉拉蔓,不,是小茜草。

  那是源于我喜欢读书。医书,唐诗宋词,《诗经》,什么都读。少年时绕过的拉拉蔓,以茜草的姿势在书里频频出现,和它堵面相逢,犹似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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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沟沟岔岔开满黄色小花朵的草,原来是一味中药啊!拉拉蔓,居然有这么风雅的名字,原来是茜草啊!真是喜欢得流泪啊。

  故乡的拉拉蔓,在我长大后,居然以茜草的清新古意,药草的慈悲救赎,染料的美艳高贵,爱情的婉丽忠贞,走进了我的眼中心上。大野里略显粗拙的拉拉蔓,居然秀气起来,眉目生动。

  茜草来人间,背负几重使命,为草药,为染料,为爱情。

  茜草为药,古今的医籍大典里都有记载。

  中医典籍《黄帝内经》里有一个方“四乌鲗骨一藘茹丸”,主要由三个药物组成。乌贼骨,也称为海螵蛸;雀卵,麻雀卵;藘茹,即是茜草。

  茜草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䓛”。

  此名见于《五十二病方》中:“取䓛茎干冶二升,取(署)苽汁二斗以渍之,以为浆。饮之,病已而已。”

  此处治疗痔的“䓛”也是茜草,这是目前茜草最早的临床使用记载。

  很多资料都有记载茜草的药用价值,有个关于茜草的小故事,能让人一下子就记得它的功效与神奇来:古时,有一个著名的郎中,据说他有一种祖传的止血汤药,效果奇佳。城中太守不慎受伤,出血不止,命人前去取药,情况紧急,命在旦夕,半个时辰回不来,就要严加责罚。取药人捧着药急急慌慌赶回的途中,一不小心弄洒了汤药,倘若再回去取,已经来不及了。恰好路边有一家染坊正在染布,他灵机一动,就从一缸与汤药颜色相同的染料里舀了一碗,装进了药罐子,带回去给了太守。不料,太守用过药后,血竟然止住了!而且功效出奇地好。于是,渐渐的,茜草的止血功能就被人们发现了。

  医书上说:茜草可凉血活血,祛瘀,通经。也用于热证出血、跌打损伤、关节痹痛。

  茜草根又叫作小活血龙,血见愁,活血丹,红内消。医书《名医别录》与《药性论》中均有记载。寥寥几笔,小茜草呼之欲出。至于大典《本草纲目》中,居然对小茜草的药理不惜笔墨,还把黄芪、白术等作为配伍。《本草纲目》仍有言:“陶隐居本草言:东方有而少,不如西方多,则西草为茜……”

  茜草可为染料。

  电影《夜宴》里的婉后,一袭红色华服贯穿全片,冷艳,犀利。最后,登顶人生巅峰的孤家寡人,抚摸着茜素红绸缎,说:“知道朕为何喜欢茜素红吗?因为它红得像熊熊燃烧的欲望。对,欲望,多少人的生命被它毁灭,只有朕,因它的燃烧而更加辉煌。”言罢,一把匕首飞来,刺中了婉后心脏,她和欲望一起,顷刻化作一地汩汩流淌的茜素红。

  婉后最爱的一抹茜素红,象征着欲望,竟来自最不起眼的柔柔弱弱的茜草。最怯弱的东西,往往孕育着最博大强悍的野性。

  茜草是最古老的染料,出现在《诗经》里。茜草的根呈现暗红色,古代被称为茅蒐。它的名字,出自《汉官仪》:染园出卮茜,供染御服。古人栽培茜草用作染衣,称为“染绛”,茜草染出的颜色,叫作“茜红”。由它染成的丝绸制成的衣服称为茜衫、茜罗裙。

  古人真是雅得不可言说,一个颜色,几件衣服,都能取这么美的名字,令人心动,让后人无名可取,唯有叹服。

  史书记载,秦汉时期的皇帝与公侯的冠袍、后妃的绣衣香裳,都是用茜草根染成的红色。古时的“绛染”,是贵族们享用的,不在民间。

  从古至今,医家、诗人均对茜草的染料功能,或记载或歌咏,赞美不已。

  李时珍曰:“茜草十二月生苗,蔓延数尺,方茎中空有劢,外有细刺,数寸一节,每节五叶,叶如乌药叶而糙涩,面青背绿,七八月开花结实,如小椒大,中有细子。……可以染绛……”

  清代《物理小识卷之六》中亦有“茜草染紫”……“茜红以乌梅汤,退红以石灰水,退后茜不失铢两”……

  明代张时彻写道:“拾得红茜草,染就石榴裙。”那石榴裙明艳了一张张美人脸,也明媚了明朝的天空。宋人白玉蟾写道:“茜草叶交萱草叶,桃花枝映李花枝。”诗人垂怜,哪里是茜草,分明是清丽活泼小女。明代杨慎写道:“红妆女伴碧江濆,蓪草花簪茜草裙。”茜草染的新红裙子,映着绿水,美人如画呃。清朝纪昀写道:“照眼猩猩茜草红,无人染色付良工。”那耀眼的茜红,晃动着诗人柔软的情愫。清朝范咸写道:“蓬麻茜草能成锦,何必田园定种桑。”种茜草啊,可以“绛染”,可以丝绸成锦,又美又诗意,不用种桑了嘛。清末程颂万写道:“万蔓医得愁心,阶边茜草。”愁啥呀?你没看见阶边的茜草么?采挖呀,都是好药草呃……

  浓墨重彩的诗词像一抹茜素红,明艳了时空。

  日子仿佛便成了茜草的日子,很有盼头很有希望地朝前过着。那个俗世,茜草绿着,茜素红艳着,日子在茜草里安好。

  因一个“茜”字的红,《红楼梦》里,茜草的影子也隐约可见。

  黛玉的“茜裙偷傍桃花立”;宝玉的“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和“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一个“茜”字,使人和物都美得空前绝后。

  宝玉未入大观园时有个大丫鬟,名儿唤作茜雪,当时和鸳鸯、袭人、紫鹃等一拨儿进的贾府,她因为把宝玉的枫露茶给李嬷嬷吃了,被孩子气的宝玉一怒之下撵了出去。读了这些细细一想,茜,红色,茜雪不是红颜色的雪么?不吉利!怪不得早早被撵了。不过,回过头来想:这女孩子因出园子早,倒也没遭受后来忽喇喇大厦倾时的惊惶与羞辱,要不然呢?也许和其他丫鬟们一样,被发卖为奴。她是不是沾了一个“茜”的福气?不享受那一小段的富贵繁华也罢,民间的,还回民间去,倒也贫寂安稳。

  茜草来人间,还为爱情。

  早在两千多年前,古人就用它来谈情说爱了。《诗经·郑风》就有“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的诗句。

  诗中的“茹藘”,就是茜草的古名,诗句用茜草染色的红巾来指代心上人,表达“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一往深情。在另一首《东门之墠》里,茜草则是女子表达咫尺天涯的幽怨之背景:“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诗经》上说:“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就是写一个露水未干的清晨,一对青年男女在田间路上不期而遇,相互倾心,欣喜之情难以抑制。带有原始的淳朴性与直率性,是一首对先民圣洁自由恋爱的赞歌。这里的蔓草,便是茜草。

  小茜草和白茅、荇菜、蒹葭、木瓜、花椒、卷耳等草木一起,在《诗经》里印证人与自然永恒的缠绵,也印证朴素而坚贞的爱情。

  久远了啊,诗经年代的爱情。真想逆了时空,握着一束茜草去诗经年代。只为和那里的人一起去陌上采芹采薇,且歌且咏。也想做一个《诗经》里的女子,邂逅一个淡雅清幽的男子。

  野有蔓草。茜草趴在地上长,长长的蔓牵延得很远很远,似乎远方有阔达的理想与使命,有美得不可言说的爱情。半路遇到树或篱,也会一扭身攀缠上去,随意制作一处小景,权当歇歇脚。细细碎碎的小黄花,黄得很浓艳,像化不开的情。八月间,卸去小黄花,结一粒粒红果子,小而饱满,像痴情红豆。美得让人心醉,让人柔软。和茜草匍匐在一起的,还有葎草。如果茜草是女孩,那么,葎草一定是不离不弃的爱人。

  从诗经年代走来的茜草,诗一样地存在。让你不自觉沉溺进去,一同走向永恒。茜草真好!

  我想和茜草一起匍匐在民间,做邻居。那么近,隔着篱笆喊一声,就有了陪着绣花的女孩,也陪着读书、煮药、印染、说甜蜜闺房话。如此,孤独就减了一寸,欢愉又丰厚了许多。茜草如邻,芳邻也是茜草。多好!想想就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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