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每一条规模相当的溪流的合适命运都是变成灌溉渠。似乎溪流也愿意如此。它们尽可能远地奔向、或者是敢于奔向可耕作的土地,在砾石为篱的溪谷里——可是在人造的水道里它们能流得更远。要和水建立恰当的亲密关系是很难的;就像非常忙碌的人,它们没有时间展现自己。你需要在灌溉渠还是条溪流的时候就了解它,需要依靠它生活,需要关注它早晨和黄昏的轻声吟唱,它随着雪水水量的涨落变化。需要穿过山谷远眺,伊克里普斯以南和“扭曲的大坝”以北,村庄水闸闪光的墙壁;需要看见安静的苍鹭在田野中闪烁的小低坝上大步行走。
也许,为了了解水道的脾气,你需要观察老阿莫斯·朱迪森带着他的枪蹲在上游闸门,守卫着他的水利权,直到干旱夏季的末尾。阿莫斯拥有半条图勒溪,另半条属于邻近的“绿野”大牧场。“水收成欠收”的年份,也就是落在高山松树上的雪太少,或者是积雪融化得太早的时候,阿莫斯坚持认为所有流下来的水都属于他,并用一把温切斯特步枪和准确致命的枪法来维护它。耶稣·蒙塔纳,“绿野”牧场的第一位主人——你马上能看出朱迪森具有人种优势——与他争夺水权,不慎中了朱迪森五枪,同时失去了他的永久所有权。那正是大规模殖民的时代,这件事很快成了传统。十二年后,克拉克家的一个人拥有了“绿野”牧场,那时它已经不那么绿了,他射杀了朱迪森家的一个人。也许他希望那也会变成经典,但是陪审团裁决为过失杀人。这使“绿野”牧场有些泄气,但是阿莫斯依然习惯坐在上游闸门上,古怪而孤独,像沙丘鹤一样观察着图勒溪中的水蛤蟆。
“绿野”牧场随后的每一位主人都想从阿莫斯那里把溪流买下来。这些人中的最后一位是迪德里克。那一年的8月,出现了一周的低水位。朱迪森的水渠失灵了,他带着枪出去查看原因。就在水闸那里,坐着迪德里克的妻子,一把长柄铁锹横在腿上,所有的水都流进了迪德里克的水渠;她坐在那里,在长长的日影下编织,孩子们给她送饭。事情完全取决于阿莫斯了;他非常绅士,他不能和一位女士打架——他就是这样表现的。她是个块头很大的女人,但长柄锹根本不是武器。第二年,朱迪森和迪德里克安装了一个现代水量器,平分夏天的落潮。有些关于水权的争端比这个更凄惨,更有悲剧性;但除非你了解它们,否则你无法清楚地知道水的想法,当它流过花园,在沟渠里长时间地缓慢流淌。受到限制的、适度的洪水让你有了那种感觉,不是一下子,而是逐渐逐渐地,就像一个人会意识到一个中年的、严肃的邻居,是他生命中的感觉使他变得如此。那是完全习惯了的本能在沉睡。
跟着水跑的是干渴的草本植物和灌木。溪流去多远,柳树就去多远,而且稍微一激还会跑得更远一点。它们会把根扎在有溪流的峡谷裂缝里,或者是满溢的溪岸上有细流的地方,诱哄溪水越过它指定的界限。如果荒地上出现了一条新的水道,三年内,几英里的岸边就会柳树成行;再过三年,树顶的柳枝就会在水道上方交织。也许由于柳树早早霸占了地盘,其他植物就很少能在大的沟渠边发现生长的空间。桦树更为保守一些,它在峡谷灌木的大后方扎根;它羞于在人类经常出没的地方生长,而且需要拥有有保证的永久水源。在远远还没有达到夏天水量极限的时候,它就停下了,我从来没见过它会在耕地以外的堤岸上占据一个位置。几乎就像预先谋划好了一样,某些水边植物避免大面积生长。铁线莲,悄悄地把它的叶子和它的宿主混合起来,和溪边灌木一起蔓延到村庄的篱笆旁,越过篱笆,进入很少使用的牧场角落,和在废水池附近出现的种植园里;但它从不冒险在锹和犁会经过的路线上生根;也不会被说服去花园里生长。另一方面,欧夏至草,随殖民者一同进口的普通欧洲品种,渴望灌木树篱和舒适的小边界。它的分布要比许多本地品种要广,在村庄的角落里,沟渠边,那些不欣赏它的地方,总能发现它的踪迹。灌溉渠是一个公正的分配者。它收集西部花园里所有陌生的杂草和草籽,让它们在其岸边容身。在那里,你发现欧洲锦葵随着夏天泛滥的洪水蔓延到街上,每年春天,都会有一两枝药蒲公英,被蓝草的种子带进来,在草地上舒展开腰身。比这些植物走得更远的是睡莲,中国人会在毗连的泥塘里收获它们可食用的块根。慈菇很容易就在沼泽边缘立稳了脚跟,白色的花朵突出在箭头形的叶子之上,和任何本地品种一样赏心悦目。
在西班牙裔加利福尼亚人创建的市镇附近,无论这种植物是否是本地生的,你总能发现一丛丛芳香的姜味草(“好草药”)。作为退热药,新信徒把它的优点教给了传教士,我认识的聪明老妇人用它和多汁的美洲三白草取得了惊人的疗效。后者多生于潮湿的草地,著名得足以单列为一族。

如果灌溉渠很浅,稍微忽视一点,就会迅速被豆瓣菜阻塞,它们在内华达山脉最低处的泉水边繁殖。它们具有经常在靠近人类居所的水边生长的植物的特征,是对人类有用的主要种类,仿佛它们的服务是为了让自己的入侵得到原谅。潮湿牧场上的木贼属植物,长有可食的、坚果味的块茎,印第安人称为“野豆”。山那边沼泽地里的普通芦苇(此地叫作大风艾),一种非常庄重的、瑟瑟低语的芦苇,轻盈而结实,适合做箭杆和箭头,它的甜汁和髓能做成过得去的糖。
植物的力量与用途的秘密,似乎最容易向原始人显露,至少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知识来自另外的源头。印第安人从来不像植物学家与诗人一样,只关心植物的外观及其关联,而是关心植物的用途。
植物的用途很大,但是你怎么能假定是他发现的,是什么本能或意外引导着他?猫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要吃樟脑草?为什么西部培养的牛会避开洛苛草,而陌生人吃了就会发疯?你可能会猜测,在闹饥荒的时候,派尤特人挖草地角落里的野萝卜吃,中毒死了,于是学会了迅速而随心所欲地制造死亡。但是,他们是怎样在最后的痛苦中悟到,动物脂肪是最好的解毒物;是谁教会他们,看似没有汁液的摩门茶的精华,对胃肠紊乱有效。但是他们就是明白,就是这样使用的。你相信那是一种在更复杂的文明中因为滥用而退化了的直觉。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我最初遇见一片潮湿的美洲三白草,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和作用。它看起来很有效力,凉爽、闪光的叶子,多汁的粉红色草茎,水果一样的花。稍微接触一下,一个暗示,一句话,我就会知道它们的用途。所以我不愿意离开它,直到我们达至某种理解。所以,一名医生会觉得,就在他的领域之内存在着一种工具,但却无力去把握。就是带着摆脱了长时间臆测的解脱感,我观察塞诺拉·罗梅罗用它做成缓痛的膏药,敷在我烧伤的手上。
从海拔较低的湖泊一直下到村庄的拦河坝,繁缕的棕色和金色圆盘,美得有足够理由存在。扎根在小岬角或溪中小岛上的植物,无柄的胚根几乎浸在水里。花朵一直在不停地战栗,湍急的水流冲击着它们的茎,一种颤抖的生命本能,似乎会突然飞起来一样;就像水流的絮语,始终在接近清楚的发音,但一直没有达到。尽管繁缕的范围很宽,也始终没有让它成为普通而丰富的植物,年复一年可以在同样的地方找到。另一个出现在耕地上的湖区居民是红耧斗菜。它不需要鼓励,只需要阴影,在夏季的炎热中生长得过于茂盛,以致失去了野生植物的风度。在这些地区,一种足够普通的兰花是伪拖鞋兰,它能在任何水边萌生,只要那里生长着足够多的其他品种来支持它。它似乎在窒息的气候中最为繁盛。
内华达山脉中部陡然向东下陷为深谷。一万四千座山峰,腰间捆绑着暗淡的松树腰带,几乎是直接从阶地上耸起,近处没有任何山麓。阶地或台地的下边,经常是因为断层,土地下陷成河流,沿此下陷之地,你可以找到泉水或间歇性的沼泽湿地。这里的植物界有点类似于湖畔花园,因为海拔高度和镇上居民把它用作牧场而有所改变。这里有水田芥、蓝色紫罗兰、委陵菜,而在柳树围起的潮湿土地上,则生长着白色的伪百合科草本植物。我敢肯定,在命名植物时,我们对这个“伪”字的使用是过于随便了——伪锦葵、伪羽扇豆,诸如此类。伪百合科草本植物至少不是无根据的,但是,凭其天堂赋予的特征,真正的百合尽管花朵很小,叶子居多,也应该拥有一个让它有资格生出此等天国模样的名字。在台地草地上土生土长的是灰色鸢尾,往往一片有几英亩宽,在春天盛开,像蔚蓝的翅膀一样轻盈飘动。单个花朵过于单薄,轮廓过于粗略,难以影响人的想象,但是当整片田野都有流水涌过荒芜的沙地,投射出朦胧的蓝色海市蜃楼,就能刺激感官去展望灵妙的事物了。我想,这是一种非常像诗人的花;不适合集中在一起,结果成了牧场上的讨厌之物,因此需要变得更可爱才行。有一天我看到温尼那普从叶子中抽出一根结实的纤维来做罗网。鸢尾田的边缘是纯金色、几乎无柄的毛茛属植物,它们和一种爬藤植物混合成一种红色。我确信说英语的儿童将一直拥有毛茛。如果他们没有偶然碰上小青蛙作最初的伙伴,他们就会接受次之的伙伴,并相应地珍视它。我发现了五个互不相关的品种,都因为那个名字为人所喜爱,还有更多的品种被不恰当地称作黄花九轮草。
在台地,每年春天你都可望发现一丛泻鼠李,回忆起古时候的鼠李皮——神圣的树皮。在峡谷上游,在雨的界限之内,它寻找多石的山坡,但是在干燥山谷中,在离开水边的地方是找不到它的。
在所有山谷中,在西部的沙漠边缘,大片可观的地区布满含碱的池塘,令人作呕,它们颜色发黑,像旧血一样散发邪恶的气味。这里的植物很少,只有叶子很厚的杂草。真够奇怪的,路边经常有从沟渠里渗漏出的东西,就在这僵硬的泥浆里,生长着真正天芥菜的西部唯一代表。它的花是褪色的白,叶子是褪色的绿,类似于老花园和葡萄园的“紫花景天”,可甚至更没有吸引力。在了解到这么多喜水植物的优点之后,你毫不吃惊地发现,它的黏液具有治疗的力量。
最后的、不可避免要求助于溢出之水的是芦苇,大片大片浪费在恶心而缓慢的溪流中。芦苇,也叫灯芯草,冬天苍白如幽灵,夏天绿得像有毒,水流黏稠,呈棕色;长芦苇的土地分裂成肮脏的池塘,一丛丛腐烂的柳树,狭窄蜿蜒的水路和下陷的小径。各地的灯芯草都厚得不可思议,它们立在水面有一人高;除了牛,没有任何鱼和家禽能咬透它们。又老又硬的茎慢慢屈服;根下的沼地因不断增加的重量而变得结实。它们从沼泽中升起小小的岛屿,收回土地,但慢得难以计算。向外推进的水切出更深的沟渠,侵蚀着坚实土地的边缘。
芦苇中充满了神秘和疟疾。那就是为什么我们想要探索它们,又始终没有这么做的缘故。那一定是个幸福的秘密。所以你会认为,听见红翅膀的黑鸟,则表明是晴朗的3月早晨。黑鸟成群,每一群都有无数只,躲在干燥、低语的芦苇中。它们在苇丛深处开辟出有拱门的跑道。穿过几英里的山谷,在求偶的天气里,你能听见它们那高高的、长笛般激越的叫声。
成群的野禽,嘎嘎叫着,在芦苇里筑巢。任何白天的冒险都能从开阔的浅水中惊起蓝色的大苍鹭,拍动它中空的翅膀。寒冷的黄昏,雄野鸭不停地从有草的池塘中呼唤,苇空洞的鸣叫声沿水道传来。分布很广的陌生禽类在秋天橘黄色天空的映衬下飘坠而下。整天都有翅膀在空中迅速拍打,使天空变得朦胧;鹤在闪耀的夕光中长久地飞翔。夜里醒来,你听见野鹅尖叫着从头上飞过。你希望更近地了解那些被芦苇的沼泽吞没的禽鸟,结果却一无所获。它们在那里做什么,如何生活,发现了什么,那是属于芦苇的秘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