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是鲁国故都,周公封地,少昊故里,人杰地灵,名人众多,历史悠久,文化深厚,号称东方圣城,自然是因为孔子,这是圣人出生地、成长地,繁衍生息之所,灌溉华夏之源。
曲阜市到处是圣人的影子。大成路、春秋路、大同路、宏道路,舞雩台路,条条路名,昭示后人铭记圣人之思想。至于《论语》语录,更是随处可见,民宅楼壁上写着,子曰:“德不孤,必有邻。”路牌上有,子曰:“君子不器。”如厕之际,速背了一则:“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在圣人儒教之风熏陶下,曲阜民风淳朴笃厚。我深夜抵达曲阜,打了一辆摩的,叫价15元,我说8元行否,上来吧,司机很是爽快,沿途还不停介绍地名由来和孔子踪迹等。顺利入住紧挨孔庙的酒店,房间宽敞,有大床,空调电视独立卫生间,几近三星级标准,房价才60多块钱。第二天在旁边甏肉(济宁特产:大锅卤煮五花肉)小餐馆吃饭,吃得我嘴滑肚圆,一算账也就10多块钱。
第二天开始了曲阜读孔子之旅。是时为2015年夏天,孔子诞辰2566年。
孔庙
步行几分钟,就来到了万仞宫墙之下,作为曲阜明代古城残存的城墙,高大厚实,朱红色城门上方,镌刻着乾隆手书四个红色大字:万仞宫墙,字体厚重大气。

万仞宫墙来源于《论语》,表达了孔子道德学问之高,人们万世敬仰之深。鲁国大夫说子贡比老师孔子更贤能,子贡连连摆手:“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比肩高的墙,自然一览无遗,数十米高的宫墙,只能在门外徘徊,哪有机会见识里面的丰富内涵?子贡极聪明,话说得也非常漂亮。是啊,千百年下来,诋毁孔子的人,是不是连孔门都没摸着呢?早8点,晨钟开城仪式开始,身着古服的演员,表演“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舞,一揖一拜中,仿佛看到了孔老师周游列国身处困境却带众弟子演练礼乐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众弟子依于孔老师墓旁演习礼仪的场景。
我拿着刚才获得的免费门票随人流而进。这个10分钟背30条论语,通过即可获得“三孔门票”的活动很不错,谁都能报名参加,咿咿呀呀声中,人们更亲近了《论语》,如果能向全国推广,效果会更好。万仞宫墙城门是后来翻修的曲阜古城西南门,也是孔庙入口。进门金声玉振坊,出自孟子“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以象征孔子思想集古圣先贤之大成,如同奏乐,以金钟发声,以玉磬收韵,集众音之大成。孔子承上古文化,启后来千余年华夏文明,当之无愧也。
孔庙,历朝祭孔处,是全球两千余座孔庙之首,三路九进,气势宏阔,屋宇森严,数十块极高大的帝王祭孔碑,有的石碑在别处雕好,历经数月长途跋涉而来。大成殿门廊广阔,蟠龙柱雕工精美,气韵生动,和山西太原晋祠的蟠龙柱有得一拼,殿高仅差故宫太和殿数厘米,而九脊重檐上的九个镇脊兽,数目和太和殿一致。这些地方,我一眼带过,却把目光更多停留在杏坛上,我想触摸真实的孔子。
杏坛位于大成殿前,据说是孔子讲学之处,历代在原有土坛基础上建亭树碑,成为今日所见:方亭重檐,黄瓦朱柱,十字结脊,亭内彩绘藻井,绚丽多姿。
孔子三十而立,仕途不顺,思考何以安身立命?何以扭转“礼崩乐坏”“陪臣执国命”的社会现实?他把目光投向了教育,何不培养更多德才兼备的栋梁之才,来改变社会?当时“学在官府”,只有极少数贵族子弟才有受教育的机会,且公学教师陈腐不堪,教学内容陈旧落后,学生不思学习整日攀比。孔子心想:何不把教育大门打开,让更多的人进来均沾教育之机会?接受教育的人一多,自然成才的几率就大;人才一多,改变社会的力量也就增多!想到此处,孔子两眼放光!
这一天,孔家小院热闹非常,孔子带领一群青少年垒土筑坛,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内中有曾参父亲曾皙,颜回父亲颜路等相熟近邻及早期弟子,10岁儿子孔鲤也蹦蹦跳跳地帮着搬砖递瓦。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一个方正的小土坛就筑好了,大家还移来一棵小银杏树栽在坛边。孔子抚摸着银杏树说:“银杏多果,象征着弟子满天下;树干挺拔直立,绝不旁逸斜出,象征弟子们正直的品格;果仁既可食用,又可入药治病,象征弟子们学成后可以有利于社稷民生。此讲坛就取名杏坛吧!”此后,孔子每日杏坛讲学,授六艺之学,育四方英才,一时间,小小的曲阜城云集众多英才。杏坛作为孔子兴教的象征,成为教育圣地的代名词,列入孔庙的建筑体系之中,这种格局甚至影响到了儒学所及的东南亚诸国。
遥想2500年前,孔子端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庄子》),师生问答。平等切磋的画面,我不禁悠然神往,这才是有生命力的课堂:温暖、和谐。师生情谊深厚纯粹,让人羡慕。
我更钦佩孔子的选择,凭博学的真本领,成为独立知识分子,靠授徒讲学来谋生。独立才能产生自由的思想,这是成就圣人的基本前提。独立,可以进行公正的判断,可以满足良知的选择。独立,引领人去倾听内心的声音和精神的追求,指点人去思考宇宙社会人性的奥秘。也唯有独立,才有可能产生伟大的思想。
孔子一生爱憎分明。对弟子平等相待,对家人和蔼可亲,对弱势群体宽厚慈爱。季康子问政,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言下之意是关键你不正呀。后来还对季康子说:“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子为政,焉用杀。”如果你少点欲望,即便悬赏老百姓也不会行窃;你以正为政,哪用得着杀戮呢?这简直就是直接抽鲁国实际执政者的嘴巴嘛,你又贪婪又残暴,根本就没有遵循政治的本义,根本就不是合格的当政者。即便是周游列国14年屡屡碰壁,晚年回到鲁国,被尊崇为国老,孔子对当政者毫不假以辞色,如面对已升任为季氏宰的得意门生冉有,也因其为季氏聚敛田赋而公开号召学生“鸣鼓击之”。试想:如果孔子不是独立知识分子,怎能留下这些掷地作金石声的千古名言?
三十而立,立的是家庭,事业,理想,更应该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人格。当然,立的前提是得有与众不同的真本领,无可替代的大学问。
办平民教育,对于三十岁的孔子意义重大,对于往后千余年的中国,意义重大。“有教无类”是孔子关于教育的名言,一般都理解为不分类别的教育(杨伯峻先生翻译为:人人我都教育,没有区别。李泽厚先生翻译为:教学生不要分类别)。是不是还可以理解为:有了教育就没有类的区别了,教育就是尽量去抹平差异,这样,社会矛盾就能减少,社会活力就能增加。隋唐科举制取代魏晋九品中正制正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甚至可以说:察举制促进了汉的大一统,科举制促进了隋唐的大一统,夹在两个大一统时期的魏晋,实行士族垄断政权制度的魏晋纷乱频仍,无力一统。用平民教育来消除差别,实在是天才的构想,开启了华夏大地上无数国人的民智,盘活了中国千年的历史,从这点来说,孔子居功甚伟,被推崇为中国最伟大的教育家,实不为过。
孔府
孔府挨着孔庙,是孔子后代长子长孙居住的地方,也是历代衍圣公的衙署和私邸。最早孔庙仅有孔子故宅三间,后裔在简故宅中奉祀孔子,依庙建宅。现在所见孔府,是后来随孔子地位不断提高,历千余年逐渐发展扩大而成。
自汉代起,历代王朝无不尊崇孔子,对其嫡系后裔眷顾备至,优渥有加。汉高祖始,封孔子九代孙孔腾为奉祀君,守卫孔子林庙,代表朝廷祭祀孔子。历代不断加封,唐玄宗封孔子为文宣公;宋仁宗封孔子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衍圣公,徽宗时封为世袭衍圣公,衍圣公这个称号代代相沿至清。明代封衍圣公为一品大员,班列文官之首,清代对孔子及其家族的种种优待“俱应相沿”。孔府保存至今的建筑,主体为明清时期所建。孔府占地面积达约180亩,各类建筑463间。府内楼堂厅轩栉次鳞比,长廊曲径。诗礼家风熏陶造就了孔安国、孔尚任等中国历史文化文学名人,孔子凭一己之力滋润了一个家族,更滋润了一个民族!
想当年,孔子三岁时父亲叔梁纥去世,随即被母亲颜徴在从郊外尼山携至鲁国首府曲阜,蜗居在阙里街的几间破旧茅草屋里,是何等艰难。孤儿寡母,无靠山,无所长,如何度日?想一想都觉得十分艰辛困窘。

现在的阙里街已改成商业步行街,人烟阜盛,市井喧嚣,唯有西接孔庙外墙北临孔府南门的阙里牌坊,静静肃立,默默诉说千百年来的兴衰荣辱。我站在高大的牌坊下,遥想当年颜徴在得有多大的毅力来维持生计和养育孩子,我也由衷敬佩她不求富裕娘家的骨气,更赞叹她为孩子创造良好成长环境的远见卓识,如果没有迁到曲阜,孔子哪有机会时常去周庙参观学习,从而很小就摆俎豆之戏,立下研究周礼的远志?哪有机会去季家借做乘田委吏之机磨练做事能力,更借机广泛阅读打下一生做学问为人师的扎实底子?哪有机会17岁独闯季氏飨士盛宴,虽被阳虎阻挠,却于鲁国上层社会亮出有志青年的头角?哪有机会19岁生子得到鲁国国君赐鲤的赏识?
环境的重要性,在于它能对成长中的青少年提供无限可能性,每一扇被打开的窗,就是一片新的天地,更是深远影响个人命运的机会。
孔林
孔林在曲阜古城北门外三公里处,孔子仙逝后,被弟子们安葬于此。之后弟子们不忍离去,结庐而居,手植成林,经千余年积累,遂成今日三千亩树林之规模。古柏森森,芳草萋萋,泗水穿林而过。林子里墓堆散落,葬着孔子及两千年孔氏后裔,成为古往今来中国最大的家族墓葬群。
身处如此幽静之所,我放慢了脚步,想踩一踩当年孔门弟子徘徊不舍的脚印;我垂下了眼睛,想摸一摸空气中飘浮着的关于生与死、悲与喜的历史烟云。跨泗水桥,过神道,越享殿,来到孔子墓前。
太令人意外和震惊了!没想到孔子墓如此朴素,就一堆黄土而已。旁边是儿子孔鲤墓,前边是孙子孔伋墓,成品字形,携子抱孙的格局应该能遂孔子“孝道、仁爱、和谐”的心愿。这高大的黄土堆,号称是马鬣封,突破了之前不坟不封的墓葬习俗,据说是弟子们强忍悲痛,一人一把黄土堆垒而成,凝聚着弟子们和后人无穷的怀念之情。
墓上碧草茂盛,古树屹立,昭示着孔子在历史长河中虽屡经浮沉,却最终参合天地,万古长青,活在每个中国人心中,有限生命终获永恒。
中国历史上,生前遭遇与身后名的落差之大,无人能出孔子之右。孔子生前从政理想一再破灭,周游列国宣扬儒家理念屡屡碰壁,去世后却被一封再封,成王成圣。令人惊奇的是,孔墓中空空如也,孔子遗骸或遗物何在?遂成千古之谜。
我沉思孔墓旁数小时,思绪万千:你我生命如朝露,如何能让后人和历史多记住一些年头,不至于身亡名散?正如司马迁所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矣。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说得多好。历史是公平的,时间淘洗后总会作出它自己的价值判断!历史推崇的是道德学问,是思想分量,是人格魅力,惟有这些不朽!
孔林里有不少子贡的痕迹。紧挨享殿内,有“子贡植楷处”,夫子去世后,子贡伤心欲绝,从南方运来楷木,在夫子墓旁种植,楷木成才后树干挺直,质地坚韧,纹理细腻,树冠庞大,遮荫浓密。据说楷木在其他地区种植,都不如曲阜孔林中的木质佳。子贡守墓期间非常想念夫子,夫子的音容笑貌和言谈举止如在眼前,他心思手摹,手中楷木在刻刀下不自觉就被刻成夫子形象,以后代代相传,以孔林楷木雕孔子像,传说最像孔子原型,故被曲阜官民看重,历代成为贡品。此处立碑,云子贡所手植楷毁于雷电,后人以石刻此楷形象,常有水痕,像子贡为师而流之泪。子贡对夫子的深厚情意,还体现在子贡庐墓处,众弟子为夫子守墓三年后,洒泪而别,惟子贡依依不舍,在夫子墓旁盖了三间非常简陋的茅草屋,为夫子又守了三年墓,这三年里,子贡不沾荤腥,不去繁华处,不理发剃须,清心寡欲,静心守护,时时回忆夫子生前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和耐心指导。
子贡作为孔子最喜欢的弟子之一,人极聪明,口才好,是春秋时期著名外交家,为解鲁难,奔走齐楚晋吴越间,凭三寸不烂之舌,维护了鲁国安全。“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贡有经商天赋,成为巨富后,子贡依然牢记夫子“富而好礼者也”的教诲,一生为弘扬孔子事迹,宣扬孔门思想而奔波,处处维护夫子尊严,付出巨大财力物力参与编撰《论语》,孔子能有后世之地位和巨大影响,子贡实有大力焉。子贡能有大作为,当然离不开夫子时不时的敲打,如,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家都知道,也能做到一两件事,但都做到就难了,孔子这样说,不是夸大困难阻碍别人前进,是要让子贡知难而后勇,更加努力修行。又如,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你到处评论人,你自己有那么好吗?我加紧修身还来不及呢。聪明的子贡屡经敲打,自然能沉下心来,低调内敛,更沉稳大气。教育的本质是改变气质,子贡就是孔子教育的成功案例,子贡在孔子去世后的表现,不正是老师强大学问影响力和人格感召力的明证吗?
在思考孔子教育聪明学生的经验之余,更让人感动不已的是学生对老师发自内心的仰慕和怀念之情,这温暖温馨的师生情,不沾丝毫功利心,更显其纯洁久远。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愿做孔门弟子,如子贡一般,依附夫子门下,聆听夫子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