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风暴选择一处山区。天气的所有事务都在你的地平线上进行,并因熟悉而失去其恐怖。当你开始思考它时,灾难性的风暴在平地上,海上,沙漠或平原上。你只得到一点即将发生什么事情的暗示,众神的烟气从世界边缘之下它们聚会的地方升起;当它在你头上炸开,你无处停留,无所遮蔽。堪萨斯的风,可怕地喵喵叫着,夸张地咆哮着,更增添了无形的恐惧。你在风中被拍打着,像无根的小草;你推测它们对你怀有个人的仇怨。它们挖掘水道,给松树施肥,把它们拧成更好的纤维,让枞树适合做成桅杆和横梁,而且,如果你理智地避开它们的轨迹,你就不会受到伤害。
它们有你需要熟悉的习惯,指定的路径,季节和警告,而且它们不会让你对它们的表演有丝毫的怀疑。把房子建在水中礁石或者是碎石累累的陡坡上的人,他必须准备冒险。他们在欧弗顿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在阿格斯水流的冲击中,在基萨奇陡峭的坡底,没有树的低洼地建筑。二十年后,阿格斯水域在沼泽中升起,冲击着脆弱的房屋,基萨奇堆积的积雪发出雷鸣滑向小屋和营地,但是你能设想,那既不是水也不是雪的过错。
云彩研究的最初效果是感觉到风暴过程的存在和意图。天气不是发生的,是“精神”的可见表象在虚空中移动自身。它在天空下把自己收集起来;雨,雪,风中的强烈想望,微笑;而气象员,对那项事务占有优势,在他的设备上敲下记录,去街上否定他的上帝,没有收集起对他所见一切的感觉。几乎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约翰·缪尔事实上是个虔诚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山区的风暴。
要在高高的内华达山脉进行风暴研究,你可以选择科恩河与金河分水岭附近开裂的山峰,或者是高山上向东敞开的宽口的短峡谷。白天,险峻的峡谷浸在温暖、有酒香的洪水里,云彩在天堂的地板上漫步而来,云底平坦,呈珠灰色,上部浑圆,呈珠白色。它们大群地聚集起来,随山峰周围翻滚的水平气流而移动,手挽着手,与更为凉爽的空气和解,在它们工作的地方拉起一层薄纱。日出或日落时,如果有云彩聚散,它们经常如此,你就能领略到启示录中的壮丽景观。将会有几英里高的云柱,顶部雪白,更加艳丽,保持着井然有序的远景,在太阳敞开的门前,或许仅仅是云彩的幽灵在舞蹈,觉察不到的斑斓的风,用管乐为之伴奏。可是,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一旦它们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山谷里就只能看见它们帐篷的空白帷幕,沿着山脊延伸。要领略山区风暴的真正效果,你必须置身其中。
经常进山的人学会了不说:万一下雨呢?山峰中间的某处确实一直在下雨:避雨就变成了不平常的事情。你会猜测,植物是否有自己的手段从阵雨中拯救它们的花粉。你注意到多少植物有钓钟柳那样的深喉和钟形花朵,多少植物有耧斗菜那样点头的花梗,多少植物生长在矮林的荫蔽下,并且只在那里生长。夏日峡谷里迅速的阵雨给人强烈的快乐,它让你更舒适,你从经验中得知,高纬度的潮湿不会带来任何伤害。白昼是温暖的;一片白云在峡谷峭壁上窥视,在山脊背后悄悄升起,穿过多风的垭口,模糊你的太阳。接下来,你听到雨的鼓点敲打在嚏根草属植物上,打倒了溪流边的沟酸浆属植物。在强壮松树的荫蔽下,你与合拢翅膀的蝴蝶、林中快乐的小生灵一起躲雨。一股一股的雨水从冰川打着漩涡而下,穿过地下久积的松针,流入小河;小河起着泡沫,在河岸之间涨起。云使天空变白;雨使天空变灰;天空是清澈的。夏天的阵雨不留痕迹。

在8月的天气里,这样的阵雨一场接一场,日复一日,会持续几个星期。有时它们突然变冷,变成潮湿的雪,堆积在湖畔花园中,给花朵装饰上清晰的花边,然后没有任何危害地融化,消失。有时,如果运气好,在生长欧石楠的畦头未耕地上,能观察到雨云在半空中形成。在草地那边,或者是湖区,开始露出一小片迷人的天空——没有云彩,没有风,如烟似雾,就像魔幻故事里正在成形的精灵。
它放射出光芒,从隐秘的峡谷中拉来一些飘浮的薄纱。雨开始了,“最薄的草地上缓缓垂下的薄纱”;一阵风吹起,驱赶着无形之物穿过草地,沉闷的湖泊被闪亮的雨滴砸得坑坑点点,又被风吹散。这样的雨像眼泪一样让人解脱。
同一季节带来的雨是有工作要做的,耕耘万物的暴风雨改变了事物的面貌。沿着岩石,它们伴随着雷霆和猛烈的火焰而来。它们带来了大风,考验着松树,看它们是否适合海上的工作,并把不适合的树木摧毁。它们从地平线的顶点摇落一场场小雪崩,突然使峡谷里洪水暴涨,就像战役前线,冲向城镇、树木和砾石。如果可能,它们会很友善,但它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这样的暴风雨,山地人叫作“云爆”,它们不是雨,而是托尔1的酒杯被雷霆震动,溢出的酒。这样的一场暴风雨之后,从几英里外被风折磨的溪流进入村庄水龙头的水,将翻腾着不得已的白色泡沫。
暴风雨对大地外貌的改变,你可以在地理学中读到,但暴风雨对我们现在的影响却不是这样。我记得,一个响着霹雳的雨夜,一头无家可归的美洲狮哭号着,悲哀得让人无法忍受,它的巢穴,或许还有它的家人,已经被基萨奇山坡上滑下的砾石埋葬了。晚霞辉映的时辰,迷人的空中满是灰色和玫瑰红色,我们听到了滑坡的沉重轰鸣声,我们判断它一定是在外面狩猎归来,回到崩塌的悬崖前,在那里整夜徘徊,像一个悲痛的人一样哭号。我还记得,在同一个暴风雨的季节,有好几天,湖里都是一片奶白色,猛烈的雨水冲进湖里的黏土使湖水溢出岸边,水面上漂浮着肚子翻白的鳟鱼,它们是被突如其来的洪水震昏的。但是,第二年湖中剩下的鳟鱼仍然够多,而且在湖的上边缘出现了一片新的草地。在我最喜欢的峡谷因“云爆”所造成的破坏中,最让我心情沉重的是看到一只短尾猫母亲,在坍塌的巢穴中叼着它淹死的孩子们,巢穴建在洼地里,远在平常的水界之上,但对于预料不到的洪水却不够远。一段时间之后,你领会了众神对这些事的安排,由此使你摆脱了过度的慈悲。
冬天开始时降下的大雪是最值得看的,在那之前,除了常年积雪的高处的堤岸,还没有什么雪。这些大雪往往是在最后的花消失之前,那时松林里还有候鸟在逗留。山谷里,你看不见什么,街道上只有成群的黑鸟,野鸭在芦苇丛中低飞,云彩在威廉姆森峰后面聚集着。最初,林中是一片等待的寂静;松树在吱嘎作响,虽然没有一丝的风,天空在凝视着,枞树在水边摇晃。溪流的喧闹声急切地响起又沉寂下来,像一个孩子因为房间里突然的寂静而局促不安。太阳融化积雪,其后缓慢跟随的是溪流曲调的变化,这是最富有含义的森林音乐。这之后,是风吹起小喇叭,呼唤野生动物回到它们的洞穴。有时,随着越来越深的寂静,好几天,警告都悬挂在空气中。只有克拉克的乌鸦和糙声鸣叫的松鸦对此毫不在意,也只有它们才能承受得起。牛下到山麓边,地面栖居的动物在快速地修建洞口。天气变得寒冷,盲目的云彩在峡谷中摸索;将会有一阵雷声,也许是一阵雨,但最有可能的是雪在空气里悄悄诞生,以及有力的白色翅膀轻轻搅动的感觉。雪越下越大,潮湿发黏,让中午变成了白色的夜晚。
最初的雪很少伴随有风,更多的是伴随着雨,但后来,当所有山坡上都有了一两英尺光滑的积雪,雪片就开始飘落了。晚雪美丽而干燥,仅仅是任风驱使的冰晶。暴风雪之后的早晨寒冷刺骨,从高高山脊上筛落到峡谷中的积雪被吹成花环和旗帜。
一年中有一两次“大雪”。云帐宽宽地伸展开来,遮住山谷和一两条边远的山脊,把太阳挡得严严的。一场暴风雪就这样温暖地开始了,干燥的白雾填满了山脊之间,空气中满是无形的呻吟。现在,一连数日,你得不到邻近山脉的任何暗示,直到雪开始落下,某座突出的山峰从峡谷中耸起。大雪后的早晨是钢蓝色的,寒冷刺骨,神圣,清新,寂静,这是向高处的松林攀登的时间。在那里松软的雪堆中,你能发现“腥膻的去了势的”野羊在痛苦地挣扎,因衰老和饥饿而奄奄一息,它们很容易被捕获。甚至野鹿在厚厚的新雪中也走得很慢,有一次我们发现了一头狼獾在耀眼的白色中盲目而虚弱地挪动着。
没有任何树能像银枞树那样轻松地承受雪的压力。有星形环生体、扇形展开的树枝,戴着柔软的花环垂下——垂下,平平地压在树干上;现在它的枝条重叠,随着一阵柔和的飒飒声和低沉的下垂声,树枝复原,而积雪的重量继续增加,直到雪片堆积到中间的环生体并覆盖了树枝。当雪特别厚特别潮湿的时候,它们会铺展在小枞树上,形成有绿色支柱的帐篷,藏着冬天可爱的鸟们。
所有沙漠群山中的暴风雨,除了风暴,都是虚弱的。内华达山脉东边,再往东,它们几乎在平行的山脉中升起,朝向沙漠,但是没有带来雨水,除了从加利福尼亚海湾远道而来的迷途的云和漫游的风,而这些仅仅在冬天才会出现。夏天,天空辛劳苦干,又是雷鸣,又是片状闪电,才只能赢来少量起泡的大雨点,而一生中也许连一次遇见洪流的机会都没有。但是你不知道,在这些愚蠢盲目的事物中存在着怎样的力量,直到你认识了沙漠的风。在干燥与潮湿季节的转折点,你期望着这样的风,你充了电的神经紧张而兴奋。沿着台地边缘,那里大地下陷成山谷,灰尘的魔鬼开始升起,苍白而坚定,在空中扇形展开,就像渔夫瓶子里出来的魔仆。你猜测印第安人从这些灰柱学会了使用烟雾发信号,正如他们大多数的事情都是直接向大地学来的。空气开始畅快地流动,在山脊间或灼热或冰冷地吹着。远远的南方,一阵昏暗的沙尘向天空升起;它增长着,风在摇撼着它,发出大地的气味。灰尘的云闪耀着金色,遮住了周围的一切,风的催逼严厉无情。所有生灵中只有人才愚蠢得在这样的沙尘中活动,但是呆在房子里更糟糕;你摆脱不了灰尘,和对吱嘎作响的房梁的巨大恐惧。在这样的风中根本看不清前方,锋利的小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比任何昆虫的叮咬都更厉害。你可能会睡着,风的拍打很快就让人精疲力竭了,但是,你害怕被流沙埋住,在开阔的沙地上这种担心有时是正当的。天气灼热、干燥、让人焦躁,但是,跟在风后面,你能在喧闹中的僻静处遇见陌生的东西。我喜欢休战的风和沙漠的炎热,否则我就不会知道,我怎样才能了解这么多隐秘的族类。我喜欢吓呆了的鹰,它们坐在浅浅的洞穴里,不敢展开一根羽毛,荆棘丛旁鸽子成排,闭着眼睛的牛,把尾巴冲着风,耐心地打着瞌睡。我喜欢沙丘间令人窒息的沙子,在开阔地上我发现了盘曲的小蛇,但是我从来不喜欢在风中遇见愚蠢的羊。风剥夺了它们所有的智慧,它们似乎从未学会自我诱导的催眠的昏迷,大多数野生动物都靠这个来承受气候的压力。我从来没有听说沙漠的风带来什么危害,除了漫游的牧人和他们的羊群。有一次在帕斯塔利亚,小皮特指给我看沙子中支棱出的骨头,那里有两百只的一群羊被风闷死了。在许多地方,四英尺高的牛栏被风吹起的沙丘埋住。
没有风暴在酝酿的时候,观察云彩的变幻和天空是一项足够的消遣。比如说,从基萨奇山口,你向因约山眺望,发现大团粉红色柔软的云彩沉睡在平坦的沙漠上空;向南,你看见一列白色的军队匆忙奔向奥帕帕戈山后的某个集合地点;小心翼翼地沿着瓦班山脚,一阵羊毛般的雾气悄悄向南爬行。在中天和天顶的那些干净、光滑的小路上,游荡着没人放牧的小群小群的羊只,它们逆向而行。在气象局的报告上,你会发现这些事物的合适的名字——卷云、积云,诸如此类,研究得出的图表将教你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令人吃惊的是,那些检修工将忙着查明什么时候种马铃薯,并掩盖天空的永恒意义。许多个黎明,在多风的畦头未耕地,你不得不自己弄明白事实的含义,在飘过瓦班的云彩中,和你花园水管喷出的水花中,你得到的是同样的彩虹。你没有必要遵照它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