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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界

时间:2026-06-07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馨文居  阅读:

  我喜欢印第安人给“孤松山”取的名字,而且我发现它很适合我的主题——奥帕帕戈,哭泣者。它面东而坐,孤独于内华达山脉最壮丽的行列,超出一列古老而圆钝的小山形成的山脉,样子像一个你可能认识的弯腰曲背、严肃的妇人,在她死去亲人青草茸茸的坟边守望。从它高贵的眉毛下的一对灰色湖泊中,颤抖的白色水流奔流不息。“马哈拉一直在哭泣,”温尼那普说,牵动着他凸凹不平、满是皱纹的脸颊上的犁沟。

  山中溪流的起源就和眼泪的起源一样,对理智是显而易见的,但对感觉却是神秘的。它们总是存在,但你很少能捕捉到它们的行动。在这里的山谷中,水流终年不断,甚至在吝啬的寒霜让它们水量匮乏难以流动的季节。它们最为充分地利用正午时分,整夜在冰下发出微弱的叮咚之声。把一只耳朵贴在雪上,能捕捉到峡谷十五到二十英尺积雪下压抑的声音,证明它们在永恒地奔忙,而早在春天解冻的迹象被人觉察之前,雪桥下陷的边缘就标志出了它们流动的位置。冒险去寻找它的人会发现它们直接起源于春天的洪水——所有山坡正面都蒸汽腾腾,有积雪融化犁出的沟,所有的沙砾浅滩都卷入了水的漩涡。但是后来,在6月或7月,当宿营季节开始,那里流淌的溪流都满满的,一路歌唱着,没有任何明显可见的援兵,除了来自高处、推迟融化的小片残雪流下的冰冷细流。往往,溪流整个儿是从某座寒冷的高山湖泊坠落的;有时在山坡边迸发为一股泉水,在那里,耳朵能追踪到它,在零散的碎石下面流向附近眩目的池塘。湖泊不计在这样的池塘之内。

  湖是山的眼睛,绿如翡翠,安静,没有涟漪,也没有泡沫。在高高的石头眉毛下面,有什么事情在继续,只能凭猜测。当地人总是喜欢认为某座眩目的湖泊是没有底的。它们往往躺在如此深的碎石堆中,你永远无法靠它们太近,或者是不受伤害地离开。在基萨奇山路从上面蜿蜒穿过的陡峭斜坡下面,就有这样一座深陷的湖泊,危险地靠近山口。它静静地躺着,在它锋利的帽檐下,绿得居心叵测,那个地区的向导们喜欢讲述行李和驮畜如何被它吞噬。

  但是奥帕帕戈的湖泊也许没有这么深,颜色发灰,没有那么绿,而且更为友善。当湖岸上还聚集着从来没有离开过高纬度的浮雕般的薄雪时,乌鸫在湖边出没了。它轻快地在蓝色冰洞中飞进飞出,歌唱着,它的歌声从上面听去显得甜美而神秘,宛如水妖的和弦。在这些高高的、陡峭的地区,你也能发现蝴蝶。这些地区可谓荒芜,但热爱它们的我不会如此称呼。这是在林木线以上,但还不是太高,有多汁的小型草本植物和金色草皮,足以让人安慰。一座花岗岩山头不会欣然崩塌,但一旦化为泥土,那就是最好的土壤。每一捧没有完全被水滤掉的松散沙砾,都为一棵植物提供了立足之处,甚至在这样不乐观的环境里,也可以选择场所。山地牧草永远不会有共产主义可言,它们的关联过于确定了。在满是碎石的开阔地,雪水灌满了坑道,在雪堆的阴影里,你可望发现毛茛,夜里有齐膝深的冰冻,它没有别的欲望,只想在寒冷的沐浴中结出自己的果实。湿淋淋的马齿苋属小植物和又小又漂亮的羊齿植物,在瀑布飞溅的水滴下和滴滴答答的裂缝里颤抖着。离溪流越近就越冷,而环境越是寒冷,岩须就越喜欢。我还没有在光滑的冰川斜坡上发现它,但是,在碎石占据的多风高地,野绵羊经常光顾之处,在垫子一样的苔藓状叶簇上,有大片大片的白色铃铛随风摇晃。在奥帕帕戈,它也被叫作“野羊山”,在离成片岩须不远的地方,能发现被冰磨穿的石头洞穴,盘羊就在那里抚育后代。

  这些地方高出狼和鹰惯于出没狩猎的地方,尽管荒地比较柔软,可它们既不干燥,也不温暖,经过这里的只有星星。没有任何其他自命不凡的动物在这样的高山地区居住。不时地,你能看到棕色的小生灵出没的迹象,麝鼠或老鼠之类的东西,悄悄地在岩石中间溜来溜去;别无其他动物能适应这种干旱的荒凉或者这个高度,而那些在地面栖居的食草类动物却毫无困难。如果有露天的溪流,鳟鱼就会逆流而上,远远地游到为它们哺育了食物的湖中,但是乌鸫会飞得更远,纯粹是因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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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最高点不可能有湖泊,那就有可能在比水边更高的地方发现植物;草也许是最高的,吉莉属植物,草属植物高贵的蓝色花束,玫瑰红色的高山樱草。太阳漂白了高山花卉,对此你必须习惯。它们原来的颜色很难保持住一天,在它们完成自己的功能之前就早早地褪色了,这使得它们的外观显得非常可怜,与它们的勇敢完全不符。在高高的山脊上,花卉的颜色排列从蓝色到玫瑰红、洋红和珊瑚红;在水边,主要是白色和黄色,沟酸浆属植物在那里形成了一种生动鲜明的色调,当这两种颜色在草地边缘相遇并融合起来,它会变成红色,上限则是耧斗菜。

  以下面的方式,高山溪流从积雪的永久牧场而下,降落到合适的高度,变成一条灌溉渠。它平静地在冰川冲击出的冰池边缘流淌,坠落到破碎的岩脊上,流到另一个池塘里,聚集起来,一头扎下岩石层叠的斜坡,再次找到一座湖泊,加强力量,咆哮着泻向一个洞穴,泡沫四溅,控制住自己,在宁静的草地上平静地滑动一段距离,翻腾着进入山腹之间一处陡峭的深沟,在灌木丛下变稠,然后就这样抵达开阔地,更平稳地前进。草地,清新的小条带状的高山草地,在抵达林木线之前开始出现。在这里,你脚下踩着的是矮柳树的地毯,毛茸茸的柔荑花序大得值得称赞,它的叶和茎最为经济。没有任何其他高纬度植物这么了解自己的事情。它拥抱着大地,从不应该生根的茎节处长出根须,长出一两片纤细的叶子,这些根比许多直立盛开的柔荑花序多出两倍,它们很少有不结果的,即便在那个很少有植物生长的季节。在溪流的水湾边涉水而行,幸运者会发现小型熊果树那玫瑰红的果实,光裸着,但总是非常多,布满海绵样的草地。在高山地区,除了谦卑什么都无济于事,但也无需恐惧。我曾在寒冷的草地里几小时地笨拙摸索,在那里,预料自己会死是很恰当的,但是我没有受到伤害。在这之后不久,你就发现了柳树丛,在大多数内华达山脉的溪流中,哪里有柳树,哪里就很可能有鳟鱼。它们的分布没有原因;但是有远见的垂钓者拥有天生直觉,所以你能遇见咆哮的棕色流水,那里本该有鳟鱼,实际上却一无所有。

  针叶树的最高极限——在内华达山脉中部,生长在最高处的是白皮松——不是沿着水边。它们的最高极限大约是和荒地一样,但是它们与潮湿的关联没有落叶松那么紧密。几乎没有鸟鸣打破林木线的寂静,但是花栗鼠在此居住,因为从被咬过的红色松果上能猜测出来。太阳落山的时候,旱獭会来到水边。在伸入“多风之湖”的一小片陆地上,有年夏天我们发现了一起悲剧的证据;一对儿还未长成的羊角卡在一棵松树的树杈上,那里一定有活羊曾经暂住。羊角上方的树枝非常密实,羊的颅骨已经粉碎,只剩下风吹日晒的羊角。我们希望夜晚的觅食者没有跑出太远,就快速地终止了这漫长的痛苦,但我们无从确定。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喜欢“多风之湖”的岬角了。

  在及时开花方面,似乎所有积雪滋养的植物在同类中都不是出色之属,在高高堆积的冬天下面,它们秘密地为此目的而工作。欧石楠在湖边出现,在它们枝条的遮蔽下,还有小片潮湿的积雪。我曾经见过最小的欧石楠(山月桂)开花,其果实形状完好,离雪堤一英尺远,它几乎不可能在一周内就长出来。不知怎地,欧石楠的灵魂已经进入了英国人的血液,“哦!那是欧石楠吗?”他们常这样说;而最平庸的结局是沉默而好奇地拣起一根嫩枝。你一定会猜想,欧石楠和英国人的根都是大约同时代在冰川边缘扎下的,并且记得他们的起源。

  在土地的斜坡允许之处,在松树间,溪水流进平静、棕色、盛产鳟鱼的小河,穿过开阔的平地,那实际上是填满了的湖泊盆地。这些地方是黄龙胆的舞台——蓝色——蓝色——眼睛一般的蓝色,也许,那是品性正直、值得喜爱的花。你会毫不意外地获悉,它们具有增进健康的功效。但如果你的草地是在森林之外,而且羊群一直在那里,你就很少能发现什么,只有更矮、更苍白的钓钟柳,而在松间水道上舔吃的绿色小舌头形成的厚草皮上,是白色、无味、几乎没有茎的高山紫罗兰。

  大约在九千英尺高度,夏天会有许多带玫瑰红翼瓣的流星花,在草地上勾勒出清澈溪流的轮廓。花瓣往往有两英寸长,盛开的时候,纤细的花茎上会有十二朵花,花上的翼瓣都毛茸茸的。

  就是在这个高度,你有望发现最大的湖泊,有浓密的松林四周环绕,在夏天的洪水中常常变成沼泽,并因为这种入侵遭受不可避免的损失。在这里潮湿的山坳里,藏着大群的野花,形成了内华达山脉峡谷的奇观。

  在多风的松林间,它们在闪光与黑暗的交替下飘动,在灰色岩石的荫蔽中,在缓慢渗流的眩目泉水旁,它们的共存是最容易想象的。百合在羊齿植物中出现,耧斗菜在绣线菊上摇摆,白色玉凤花在歪斜的草中颤抖。开阔的低洼地,潮湿年份里那里会有流水,它们是伪嚏根草属植物的种植园,高高的、抽枝的灯台大戟的绿色花朵,在无柄、有鞘膜的船形叶子上,在阳光中呈半透明。百合家族的庄严一员,但为什么是“伪”的呢?那显然是因为它的性格具有进攻性,它的嫩汁和任何嚏根草属植物一样致命。

  和大多数山地草本植物一样,它的花开得神秘而匆忙。夜里,当整片树林一片寂静,你听见,叶子展开的沙沙声,花茎里面的推动声,那是花朵在打开,在它完全摆脱鞘膜的束缚之前。它孤傲地生长着,给人印象深刻,它攫取足够的空间,从不改变;如果湖区植物存在某种缺陷,那就是它们的种类太多了。单是基萨奇峡谷就有三百多种,如果那还没有把全部植物包括在内,是因为它们在别处已经被收集过了。

  你期望在九千英尺以下的高度发现湖泊,期望它们以相对开阔的斜坡和白色小瀑布彼此相通。随着高度越来越低,湖泊下面填满的盆地仍是海绵样的沼泽,或者是坚固的草地。

  从这里,溪流边开始出现灌木。在内华达山脉中部朝东的山坡上,生长着松树,几乎全是偶然的黄色变种,在溪流边缘的荒地上,大约最低的湖泊那样的高度,开始有桦树和柳树生长。枞树几乎总是坚守在台地的海拔高度——在这个朝东的斜坡上没有山麓——无论是谁,只要拥有了枞树就没什么可以错过的了。我们还没有说到,一棵树需要五十年才能结果,才能报答熟悉它的人。在那半个世纪中,它的轮廓也保持着一种处子般的优雅,可是一旦开花,就开始悄悄地告别它的青春。年复一年,低处的树枝蜕去树皮,不留下疤痕;年复一年,星星装饰着树枝,清真寺尖塔一般的树顶靠近天空。枞树喜欢水边,喜欢从峡谷中穿过的长风,喜欢把生命秘密消磨在培养它光滑有形的球果上。季节圆满时,打开那些球果花瓣状的鳞片,就会显示出深红色缎子一样的表面,完美得像一朵玫瑰。

  桦树是败兴的家伙——褐色树皮的西部桦树带有低地溪边灌木的特征。它浓密地生长,阻塞了哺育它的溪流;它嫉妒天空,嫉妒为垂钓者的杆和饵准备的空间。柳树要好一些;扁萼花属植物,杓兰属植物,茎杆中空的白色伞形花序,都能在柳树中间找到立足之处。但是总体上,陡峭的山坡,白色的漩涡,绿色和黄色的池塘,草地和台地之间无声的水流,能够提供的钓鱼处很少,野花也很少。

  一旦摆脱了开裂的峡谷峭壁,你就会重新开始寻找这些东西;絮语和欢笑的高音一落而为平稳圆润的溪流之声,它知道自己的目标,并倒映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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