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还有些地方,那里,鹌鹑叫着“要小心啊”,那里所有的言谈都柔声细语,所有的举止都温文尔雅;那里所有的盘子里都有红辣椒,它们在9月16日比7月4日用得更多。我指的是葡萄藤小镇。它在哪,怎么去,你不会从我这里知道;我更愿意向你展示芦苇中苍鹭的窝。小镇后面是一座山峰,在落叶松上面闪耀着,在分开红色山岭的碎浪上面闪耀着,山谷的斜坡很长,朝向内华达山脉近岸的浪很高。
在葡萄藤小镇下面,土地下沉,浸入河边牧场和芦苇之中。它隐藏在昏暗密集的藤蔓下,在棉白杨的穹顶下面,昏昏欲睡,蜂窝一样喃喃低语。从这里开始,是一些条带状的耕地,有水闸把溪流堵住,为村庄所用;在上游你能听到粗磨机的轰鸣。野葡萄藤从生着柳树的山坳开始,越过果园,占领了葡萄架和屋梁。
在葡萄藤小镇上面还有一个镇,值得关注,镇子上有很多拱门和通风的小菜园,到处是朱顶雀、黑鸟、吃水果的鸟、敏捷的小鹰,和夜里歌唱的嘲鸫。在花朵的芳香和有麝香的水果气味中,它们倾泻出刺耳的、甜蜜得难以忍受的短曲。事实上,在葡萄藤小镇,歌唱是晚上的事,就像正午的睡眠一样。当月亮从山背后升起,在海里沐浴一新,阴影像花边躺在有图案的庭院里,从每一个藤蔓纠结的隐蔽处,都流泻出轻松随意的吉他声和歌声。
在葡萄藤小镇,人们保持着所有从古老墨西哥带来的、或者是在食落拓枣1的国土培养出来的良好习惯;饮酒,然后就是快乐地寻找可吃的东西;养孩子,每个家庭九到十个,玩斗鸡,午睡,抽烟,等待太阳下山。他们总是跳舞;黄昏时在光滑的泥砖地上跳,下午在葡萄架下跳,那里的土地潮湿,发出水果的气息。订婚、婚礼、洗礼,或者仅仅是类似的场合,他们都跳舞,一把吉他就足够了;如果没有吉他,就派人去取,总之无论如何也要跳舞。
这一切都需要解释。安东尼奥·塞瓦德拉,随着第一次著名的成功发现矿藏之后注入塔潘地区的人流,沿此路从旧墨西哥漂泊而来,是他发现了“燕子”。那是个丰富的矿脉,托尼也是个好家伙;为了开采,他把塞瓦德拉家族的人都带来了,甚至搬迁了两次;所有叫卡斯特罗的都是他妻子的家人,所有的赛西、罗梅罗和埃施霍巴,都是他亲戚的亲戚。那就是一座有相当规模的小镇的前身。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加利福尼亚的西班牙人,他们凭着东部的冒险精神席卷了西南。随着银价下跌,“燕子”矿的储量缩小,他们再次萧条下来。所有灼热的采矿浪潮都从群山的那个角落消失,但总是有一些人过于懒惰,贫穷得无法搬走,或者是过于容易地满足了葡萄藤小镇的生活。

现在没有人来葡萄藤小镇了,除非像我们说的,“带着哭腔”,但这也就足够了。所有低矮窗台上都满是小小的脑袋。啊,啊!这里边有一种骄傲,只要你知道,每年你的婴儿都属于你,或者是当时辰到来,让你的胸脯保持饱满。像婚礼这么大的祝福却很容易得到。鲁伊·加西亚告诉我,他去领结婚证的时候,他的手续费缺了一块钱,但是警察局长借给了他,局长盼望能重新当选,因此表现出了值得称赞的节俭。
缺粮或缺肉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如果你能从任何邻居那里得到这些?此外,有时在这样的事情中还存在着一点荣誉。耶稣·罗梅罗,十个孩子的父亲,在“木偶”矿做装矿石的工作,他却主动放弃了。“哦,为什么?”耶稣说,“为了我的家庭。”
“是这样,塞诺拉,”他郑重地说,“我去木偶矿,我工作,我吃肉——馅饼——菜豆——好,很好。我星期天晚上回家看我的家人。我和男孩们玩扑克,喝好酒,我的钱全没了。我的家人没有钱,没有东西吃。我一直在矿山工作,我吃,好的,非常好的食物。我觉得对不起我的家人。不,不,塞诺拉,我不工作,不去木偶矿了,我和我的家人在一起。”我觉得奇怪的是,家里人也持同样的观点。
葡萄藤小镇上的每座房子都有菜园子,玉米、褐豆和一排胡椒在阳光中发红;在灌溉渠旁边的湿地上,有一簇簇的山达草、欧夏至草、樟脑草、甘松香,以及有益健康、能治病的草本植物,但如果没有胡椒就什么都不是。如果你在葡萄藤小镇吃假日晚餐,你将吃到——有红辣椒的肉丸子汤,有红辣椒的鸡肉,有红辣椒的米饭,红辣椒更多的煎豆子,辣椒肉馅玉米卷饼,就是用玉米饼浇上辣椒汁和西红柿汁,洋葱,磨碎的奶酪和橄榄,为了调味,还有非常非常辣的小红胡椒码在盘子里,一切都很舒服,对胃肠有益。你会喝到每个人自己酿的酒,欣赏到漂亮的胴体和无可比拟的花束,还有不如看上去那么好的甜食。
有两种场合你可以指望吃到那种食物;每年的9月16日,和香农神父两年一次的来访。当然,葡萄藤小镇有一位爱尔兰神父,那是有些荒唐的,但是黑岩、敏顿、吉姆维尔以及周围地区都不认为这是荒唐。香农神父访问所有这些地方,带着羊群经过的牧人在红地垛等待做忏悔,然后把祝福带到与世隔绝的小矿山,这样,需要大约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巡回布道,来到葡萄藤小镇,主持葬礼、婚礼和洗礼。那时,“圣徒营地”的所有小坟头上都勇敢地燃起了烛光,棕色的松木墓碑上像亚伦2之杖一样开满了纸玫瑰,贴着漂亮的廉价印刷品《忧伤圣母》。然后,认为自己是天国选来执行任务的塞诺拉·塞瓦德拉,就把有原罪的人聚集起来,那些小埃利亚们、罗拉们、曼努利塔们、约瑟们和菲利普们,用命令的力量和偷偷放在汗津津小手里的甜食,让他们配合圣礼。
我过去常常偷看他们,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在多娜·因娜的起居室里;长着天使眼睛的小鬼们,跪着挪到一边,在光光的地板上休息,蜡烛在壁炉架上燃烧着,制造出神圣氛围,《圣家族》前面放着一大束野花。星期天,他们把祭坛摆在校舍里,细缝的祭坛布,锤制的银烛台,还有蜡像,葡萄藤小镇首要的荣耀,是四十年前从旧墨西哥用骡子拉回来的。一身白衣的领受圣餐者一对一对地上前,在沉默、甜蜜的敬畏中接受他们主的圣体,托马索,神父的儿子,努力克制着担当任务的不恰当的骄傲。在那以后是晚餐,和一瓶在埃斯孔迪多阳光明媚的山坡成熟的酒。整个一周,香农神父听取教民的忏悔,他们带着清洁的良心去改善胃口,神父把他们立为典型。香农神父的肚子相当大,以容纳洪亮的笑声,但他是个最为精明的心灵探索者。据说向他忏悔能给人安慰,就我个人来说,我相信这点。
16号的庆祝,尽管年年都举行,却需要和准备圣餐一样长的准备时间。塞诺丽塔们每人一条新裙子,塞诺拉们每人一条新的头肩大披巾。年轻绅士们的阔边帽都加上了新的银边,无法形容的领带,丝手帕,马刺上换了新皮革。这时,胡椒在园子里闪闪发光,鹌鹑在叫着“要当心啊”,你能听见松树掩映中磨盘沉重的扑通扑通声,经验老到的老妇人们,就在那里开心地捣着玉米,准备做玉米粉蒸肉。
来自海外的教师,在此之前,就想让葡萄藤小镇的学校9月1号开学,但是什么都无法让小卡斯特罗们、加西亚们和罗梅罗们的小脑袋瓜子激动起来,除了盛宴、斗鸡,直到16日之后。也许你需要知道这是共和国的周年纪念日,是自由在旧墨西哥各省苏醒和呐喊的日子。午夜,你被惊醒,听到他们在街上高喊,“自由万岁!”从房子里和藤蔓的隐蔽处传来回应,“墨西哥万岁!”日出时,人们鸣枪纪念不幸的马克西米连3的悲剧,然后是音乐,最崇高的各国国歌,而在破败小镇光秃的小广场上,旧墨西哥的大旗在旗杆上飘扬。太阳在“松树山”上问候蒙特苏马的雄鹰,在它触摸葡萄藤和小镇之前,白昼随着一阵响亮的呼喊开始了。不久,将会有人朗读《独立宣言》,有不断被欢呼声打断的演讲;整个小镇披上了盛装,有些人在表演马术,把马跑得直冒白沫,马刺上鲜血淋淋;也有人在斗鸡。
夜里,有舞会,有音乐!老桑托斯吹笛子,这个是瘦削的小老头,一副圣者容貌,年轻的加西亚,吉他似有灵魂,还有卡拉斯库的小提琴。闪烁的烛光中,他们坐在舞蹈者上面高高的平台上,背后衬着旧墨西哥的红、白、绿三种颜色,热烈地奏出你在别处永远听不到的音乐。
午夜,旗帜降下来。如果你没有被表演感动,那就是你的损失了。发白的“松树山”在头上俯瞰着,牧人的篝火在黑暗的山冈上猛烈闪耀。广场上,光秃闪耀的旗杆,黑色的人群,鲜亮的裙装,被篝火照得发红。火光在鹰旗上跳跃,暗淡下来,音乐开始变得柔和,低落。他们演奏着古老的憧憬和流放;旗帜在黑暗中缓慢降下,随着午夜的风鼓荡、坠落。有时,有人唱起一首圣歌,总会有人落泪。旗帜降下了;托尼·塞瓦德拉把旗抱在怀里。音乐撞击出狂野高涨的旋律,另一面旗帜开始缓慢升起——需要歇口气你才能认识到,这旗帜是星条旗,旋律也是《星条旗》——一阵枪弹齐射,如果你乐意,我们又回到了美国的加利福尼亚。每个有爱国热血的年轻人都握住托尼·塞瓦德拉的旗帜,如果能握住一角,那就是最幸福的了。音乐继续如前,人们两两成对,开始唱歌。他们歌唱一切,美国歌曲,马赛曲,因为这一带有法国牧羊人,古巴国歌,还有智利民歌,来安慰小镇上的两家智利人。旗帜传到了多娜·因娜手里,还有烛台和祭坛布,然后小镇居民开始吃玉米粉蒸肉,跳舞,直到太阳在“松树山”上升起。
你不要以为葡萄藤小镇的人们不庆祝7月4日,那是华盛顿的诞辰,还有感恩节。这些节日是放下工作去跳舞的绝好机会,但是9月16日是心灵的假期。在阵亡将士纪念日,坟墓上会摆放花环,墓碑上钉着圣徒的新画片。一位圣人说,“圣徒营地”里存在伟大的美德。我喜欢这个名字,说西班牙语的人以此称呼死者的墓园,仿佛它是一张病床,盲目的灵魂和罪人在上面重新完整如初,并起身赞美上帝。有时,单纯之人的言谈会暗示出理性无法触及的真理。人们说服我,只有复杂的灵魂才能得到宗教的好处。你天生就是个诗人和象征主义者。我们在柏油马路的环境中被培养长大,一部分人的信仰主要是对他人生活方式的限制,在住着他们上帝的同一屋檐下,还有厨房和厕所。就和上教堂去受教化一样,在葡萄藤小镇,人们去教堂纯粹是为了崇拜,为了恳求他们的上帝。每件美好的礼物都来自上帝,这种信念顺理成章的结果便是张开的手和更大的谦卑。没有为邻居死去的孩子买蜡烛就吃了人家的饭。你的确愚蠢地假设蜡烛没有好处。
在葡萄藤小镇,每座房子都是一片土地——厚厚的墙壁,粉刷的土砖,让屋子保持洞穴一样均匀的温度;每个男人都精通骑术,因此也都是弓形腿;每户人家都有狗,遭跳蚤咬的杂种狗懒洋洋躺在土地上。他们的西班牙语比类似的墨西哥村庄更纯,他们珍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亲戚关系。他们中间没有太多的恶行。也许存在能刺激人偷盗或杀人的事情,那就是财富很少,不得不去借债的时候!如果他们爱得过于炽烈,那就像我们说的,“没有祷告就吃”,那样对他们更好。哦,什么!一个人在死前能成为圣徒吗?而且,圣洁的教堂会在一切结束之前以某种方式把罪从你那里拿走。请来吧,着迷于你在万物计划中的重要性的人,不流汗就什么也得不到的人,来吧,从棕色的山谷和开满鲜花的山冈,来到这呼吸均匀的日子,来到这友善、凡俗、安逸的葡萄藤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