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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雨的土地

时间:2026-06-07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馨文居  阅读:

  从内华达山脉往东,巴纳敏特和阿马戈萨岭以南,向东方和南方延伸无数英里的就是“无界之地”。

  犹他人、派尤特人、莫哈韦和肖肖尼人居住在它的边疆,并远至人类敢于深入的腹地。不是法律,而是土地本身设置了界限。沙漠是它在地图上标明的名字,印第安人对它的称呼更贴切。沙漠是一个含糊的术语,表示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土地;土地是否可以为了那个目的被制服,那是没有得到证明的。它从来就不缺乏生命,无论空气多么干燥,土质多么恶劣。

  这就是那片土地的性质。有山峦,圆的,钝的,烧过的,从混乱中挤出,升起,染成了黄色和绛红色,渴望着雪线。山峦之间横卧着平坦的高原,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炽热阳光,或者是狭窄的山谷,沉溺在蓝色的雾霭中。山体表面是灰烬和未风化的黑色熔岩流形成的条纹。雨后,水积在封闭的小山谷中,蒸发成水汽,留下坚硬干燥的地面,纯然是一片荒芜,由此被当地人称作干湖。山峰陡峭、雨水很多的地方,这样的池塘不会完全干涸,而是黑暗苦涩,湖边都是白花花含碱的沉淀物。在生长绿色植被的地区,沼泽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壳。在向风敞开的宽阔荒地,沙子在一簇簇低矮结实的灌木周围形成沙丘,沙丘之间的土壤显示出含盐的痕迹。这里,把山雕塑成这种模样的是风,而不是水,尽管迅速的风暴有时给它们留下许多年才能愈合的伤疤。在所有西部沙漠的边缘,都有众多的峡谷,就像那著名的、可怕的“大峡谷”的缩微品一样,如果你在这片地区逗留得足够久,你早晚会碰见它们。

  既然这是一片山地,你期望能发现泉水,但是别指望它们;因为当你发现的时候,它们往往是含盐的、不卫生的,让人恼火,在干渴的土壤中缓慢地滴着。这里,你能找到死谷灼热的落水坑,或者起伏不平的高原,那里的空气中总是有一股强烈的霜的气味。倾斜的台地上长时间刮着大风,寂静得让人无法呼吸,灰尘的魔鬼在那里舞蹈,旋转着升上辽阔的灰色天空。这里或者没有雨,当所有的土地都在渴求雨的时候,或者就是破坏性的倾盆大雨。一片没有河流的土地,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去爱,但它也是你一旦拜访过,就一定会再次回来的土地。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这是一片只有三个季节的土地。从6月一直到11月,天气一直炎热,寂静,难以忍受,猛烈的风暴毫不间歇,令人厌倦;而后一直到4月,寒冷,静止,饮着它缺乏的雨水,雪更为稀少;从4月再到炎热的季节,是开花,绚烂,迷人的季节。这些月份仅仅是近似的;或早或晚,满载雨水的风会越过科罗拉多的水闸,从海湾吹来,而土地是用雨来设定它的季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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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漠植物以它们对季节性限制的快乐的适应让我们羞愧。它们全部的责任就是开花结果,它们或者很难做到,或者是像热带一样丰饶,这要视雨的允许。据死谷探险队报告记载,在一年丰富的雨水之后,科罗拉多沙漠上发现了十英尺高的苋属植物样本。一年后,在干旱中,同类植物在同样地方只生长到四英寸。人们希望土地会在她的人类子孙中繁育类似的品质,不是老一套地去“尝试”,而是去实现。沙漠里草本植物的身高很少能发育完全。极度的干旱和极高的海拔具有同样的矮化效果,以致我们在高高的内华达山脉和死谷中都发现,有亲缘关系的矮小物种在普通温度下都长得很标致。沙漠植物用来防止蒸发的对策很发达,它们把叶子边缘巧妙地转向太阳,生满了绒毛,渗出黏质的胶。席卷范围很宽的风匆忙而过,帮助着它们。它在矮壮的茎杆周围堆积起沙丘,把茎杆包围起来保护起来,沙丘可能有人身高的三倍,沙丘顶上,就像牧豆树那样,开花的嫩枝茂盛地结满了果实。

  沙漠中有许多地区,那里可以饮用的水就在表面几英尺之下,由牧豆树和丛生禾草标志出来。就是这种救援的近在咫尺而又难以想象造成了沙漠死亡的悲剧。据说,无助的旅人最后崩溃了,使死谷获得了它令人生畏的名字,此事发生的当地就有浅井,他们本应该能够获救。但是他们怎么能知道呢?如果有合适的装备,就有可能安全穿越那条恐怖的沟壑,可每年它都造成死亡的损失,人们依然能在那里发现晒干的木乃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或回忆。轻视一个人的干渴,离一处设定的路标偏左偏右一点,寻找一处干涸的泉水,期望有泉水涌流,这些都是毫无助益的。

  沿着泉水和沉没的水道,你吃惊地发现广泛生长着喜水植物,和在潮湿土地上一样,但是真正的沙漠哺育着它自己的品种,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自然环境。斜坡的角度,山的正面,土壤的结构决定了植物的生长情况。朝南的山坡几乎是光秃的,树木线在这里高了一千英尺。东西走向的峡谷,一面谷壁是赤裸的,一面穿了衣服。干湖和沼泽周围,牧草保持着固定不变的整齐格局。大多数植物有着特定的生长范围,那是无声的土地能给旅人提供的最好的位置标志。

  如果你对此有任何的怀疑,你要知道,沙漠是从三齿拉瑞阿开始的。这种永生的灌木向下蔓延到死谷,向上蔓延到下林木线,从它的名字你能猜测出,它芳香而有药性,像魔杖一样,有着闪光的磨损的叶子。在荒野中灰色和白中带绿的灌木中,它生动的绿色让眼睛为之欣喜。春天,它渗出一种树脂胶,那些地方的印第安人知道如何用它和石粉来把箭头粘在箭杆上。信任印第安人吧,不要错过植物界任何的优点!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丝兰树不幸的生长更充分地表现沙漠了。饱受折磨的稀疏的丝兰树林单调地散布在高高的台地上,尤其是从内华达山脉与沿海山峦会合之处,向东扇形展开的三角形斜坡,在那里,最初的树林摇摆着穿过圣华金河谷南端。丝兰的刺毛短而硬,生着刺刀一样尖的叶子,沉闷的绿色,长着经年的粗毛,顶着恶臭、发绿的圆锥花序。在缓慢的死亡之后,它的木质骷髅那幽灵般的空洞网络,几乎没有力量腐烂,使月光变得恐怖。丝兰盛开之前,在它的花朵还是奶黄色圆锥形、有小卷心菜那么大的蓓蕾时,满盈着甜蜜的汁液,印第安人把它从匕首般的篱笆上灵巧地拧下来,烘烤后当作美味的享受。所以,在那些有人居住的地区,你很少看见年轻的丝兰树。从沿海山峦东行,一路上你都能看到其他的丝兰、仙人掌、低矮的草本植物,有上千种。沙漠植物的稀少既不是因为土壤的贫瘠,也不是物种的缺少,而纯粹是每种植物都需要更大的空间所致。为了榨取多的水分,就必须抢先占用多的土地。真正的生存斗争,植物真正的大脑,是在地下;地面之上是用于完全发育的空间。在死谷,这个公认的荒漠中心,有接近两百种可鉴别的植物。

  在下林木线以上,亦即被太阳断然划分的雪线,你能发现到处生长着矮松、杜松,枝条几乎贴近地面,还有紫丁香、鼠尾草,以及东一片西一片的白松林。

  没有任何自株传粉或风力传粉植物的特殊优势,但到处都显示出昆虫活动的要求和迹象。现在,哪里有种子和昆虫,哪里就有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有哺乳动物的地方,就会有捕猎它们的脚步轻悄、尖牙利齿的动物。尽你勇气之所能,深入一片孤独的土地,你无法远到你面前没有生命和死亡的地方。色彩鲜明的蜥蜴在岩石裂缝里爬进爬出,在灼热的白沙上喘息。鸟类,甚至蜂鸟,在低矮的仙人掌丛中筑巢;啄木鸟与魔鬼似的丝兰为伍;从僵硬的、没有一棵树的荒野中,响起夜晚歌唱的嘲鸫的歌声。如果是夏天,而且太阳已经西沉,就会有一种穴来访。陌生的、带毛的、顽皮的东西在空地上飞奔,或者一动不动地坐在三齿拉瑞阿指挥塔上。诗人也许“不用枪就能叫出所有鸟类的名字”,但不是无雨的地区那些有着仙女的脚、在地上居住的、偷偷摸摸的小东西。它们数量太多了,行动也太迅速了;如果没有看到沙上的脚印,你不会相信有这么多。它们几乎整夜工作,因为白昼太热、太亮。在沙漠中央没有牛,没有食腐鸟,但如果你沿着那个方向远行,你就有机会发现你自己被它们倾斜的翅膀遮住。没有任何像人这么大的东西能在那片土地上移动而不被侦察到,它们非常清楚土地会怎样对待陌生人。这里有一些线索表明了一片土地是怎样迫使新来的居住者养成新的习惯。暮春开始迅速增强的阳光有时迫使鸟儿留在巢中,使它们颠倒了正常的昼伏夜出的习惯。必要的不是让鸟卵保温,而是让它保持凉爽。一个炎热、让人窒息的春天,在小安蒂洛普,我偶尔发现了一对草地鹨的巢穴,后来我经常路过那里,真是不幸,它的庇护所居然是一丛非常纤细的杂草。除了入夜时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们趴在巢中,中午它们就站着,或者垂在巢上,可怜地张着嘴,几乎半昏迷了,在它们的宝贝和太阳之间。有时,它们两个一起伸开翅膀,举起到一半,在高温中维持一小片阴影,这情景终于迫使我同情地分给它们一块粗帆布作为永久的庇护。在那片地区有一个篱笆圈成的放牛场,沿着它十五英里长的外缘,你肯定能发现,每条篱笆桩的阴影中都有一两只鸟;有时是麻雀和鹰,在白色的正午,它们也停战了,无精打采地张着嘴,拖着翅膀。

  如果你刚开始时有些奇怪,这么多的生灵怎么会在这片上帝创造的最为孤独的土地上生活,它们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留在那里,当你在那里生活过之后你就不会这么疑惑了。不是别的,正是这片辽阔的褐色土地上存在着这般的慈爱。披着彩虹的山峦,温柔的蓝色雾霭,春天灿烂的阳光,都具有让人忘忧的魔力。它们愚弄了你的时间感,以致一旦在那里住下,你就总是想离开,但从不会很清醒地认识到你实际上还没有行动。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矿工和牧民,会告诉你,不要这么犹豫,而是要果断,你诅咒这片土地,却会一次次地回到它身边。因为那里有一件最为神圣的事物,在上帝的世界中你可以呼吸到最为纯净的空气。终有一天,世界将会明白,那些多风山顶上的小小绿洲,将成为港口,来治愈它病弱的、厌倦了呆在屋子里的孩子。它许诺着巨大的财富,矿物与土地,因为远离水源和可行的工作条件,它还根本不是财富,但是,人们会被它诱惑,去尝试不可能的事情。

  你应该听过萨尔蒂·威廉姆斯讲到过,他过去如何赶着十八头或二十头骡子,从有便宜货的沼泽地去往莫哈韦沙漠,行程九十英里,拖车上载满水桶。天热的时候骡子会渴得发疯,水桶的叮当声让它们发出可恶的号叫,震耳欲聋的喧闹,把马具搅成一团,这时,萨尔蒂就坐在高高的座位上,太阳猛烈地晃着他的眼睛,用单调冷漠的声音咒骂着牲口,试图安抚它们,直到喧嚣纯粹是由于精疲力竭而低落下去。那条路沿途有一排浅浅的坟墓;每一帮炎热季节出行的新苦力中都常常有一两个人被抛在里面。但是,当他失去了他的沼泽苦力,因为中午休息时没有接到警告而遭到了惩罚,萨尔蒂就放弃了他的工作;他说天气“热得该死”。他在路边埋葬了沼泽苦力,用石头把他盖住,以防郊狼把他刨出来,七年后我读到坟头的松木板上铅笔写下的字迹,还很清晰,没有褪色。

  但是在驾车驶上莫哈韦舞台之前,我再次遇见了萨尔蒂,他正在穿越印第安“水井”,在高高的座位上,他棕褐色的脸红扑扑的,像收获季节的月亮,在他的十八头骡子扬起的金色灰尘中隐约浮现。土地召唤着他。

  沙漠空气中可以察觉的神秘感哺育了寓言,主要是丢失的财宝的寓言。在它僵硬边界内的某处,如果你相信人们的报道,有一座撒满了金块的山;一座纯银缝合起来的山;一个古老的黏土的水床,印第安人从那里把土挖出来,做成煮饭的锅,用它们装满纯金的颗粒。老矿工们游荡在沙漠边缘,经受风吹日晒,外表和棕黄色的山一样,他们将向你讲述这些令人信服的故事。在那片土地上逗留一段时间,你就会相信他们。被侧身行走、攻击时不用盘起的沙漠中的有角小蛇咬,还是被一个失踪金矿的传说所困扰,哪一个更糟糕,这是个问题。

  但是,但是,一个人在有关沙漠的写作中注入悲惨的因素,难道就不可能是为了满足某种期待?你对它期望得越多,你得到的就越多,同时你也失去了很多乐趣。那片土地从内华达山脉的东坡开始,地势越来越低,向外延伸到大盆地,在那上面,是有可能带着极大的热忱生活的,有可能拥有热血和微妙的快乐,有可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个人的日常行为,那片地区将形成一个大西洋沿海州,没有危机,并且,根据我们的思维方式,也没有特别的困难之处。无论如何,那些进入沙漠的人不仅仅是为了详细记述是谁发明了虚构的哈西扬帕河,那些水域,任何饮了那里的水的人,都不再能够把事实仅仅看成是事实,而是闪耀着全部罗曼司的色彩。我,在十四年的漫游中一定饮过它的人,确信那是值得的。

  沙漠让一个人付出的全部代价都是有补偿的,那深沉的呼吸,深沉的睡眠,以及与群星的融洽无间。在夜晚的停顿中,它以新的力量与人遭遇,它让你相信占星术士都是沙漠哺育出来的。你很难逃脱被控制的感觉,当群星在广阔清澈的天宇移动,清楚地升起和落下。它们显得很大,清晰而颤抖;仿佛带着庄严的、无需宣布的使命在移动。向它们天空中的车站行驶着,它们使可怜的苦恼的世界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躺在外面观察动静的你不重要,在灌木丛中不停号叫的瘦棱棱的郊狼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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