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自那日乡试出场,在稠人广众之中,见了那个癞头和尚向他招手,他便趁着人挤的空儿,抛下贾兰,跟着那和尚就走,那和尚向他脸上吹了一口,便觉心中迷迷惑惑,就像脚下生云一般。
不多一时,走的连城池房舍的影儿都不见了。但见一个跛足道人在那里哈哈大笑,道:“这里来,这里来,天伦至性,不可以不拜辞。”于是两人引了宝玉来到河边,只见一只大船弯在那里,便将宝玉扯上船头,令其叩拜。
宝玉此时明明见他父亲坐在船内,心中只觉恍恍惚惚,口里也说不出话来,身子好像由不得自己的一般,叩头已毕,两人便搀了他上岸,脚不沾地,行走如飞。
走够多时,只见前面一座高山,万丈嶙峋,直插云汉。进了山口,顿觉眼界光明别是一番世界。
宝玉此时,才觉心中清醒。举眼看那和尚、道士顿改了形容,哪里是什么癞头跛足的形状?

只见这一个头戴毗卢帽,身穿袈裟,白面长须;那一个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美目修髯,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真个好似:取经天竺唐三藏,梦醒黄粱吕洞宾。
宝玉看罢,吃了一惊,倒身下拜道:“请问二位师傅的法号?”那和尚笑道:“我乃茫茫大士,这位道友乃渺渺真人。我二人自开辟以来,就在此山居住。”
那道人道:“此山名为大荒山,那中间的最高的一峰就名青梗峰,下面有一洞府,名曰空空洞,就是我二人修真之所。”
宝玉听了不胜欢喜,便随了他二人缓步而行。到了洞门口,只见上面悬着一石匾,凿着四个大字道:为善最乐。两边一副石对联,凿的是:栽培心上地,涵养性中天。
只见那和尚将洞门的石环轻轻的击了一下,叫道:“松鹤!”只听“哗啷”一声开了洞门,出来一个垂髫童子。
问道:“师傅回来了吗?”这里僧、道二人引了宝玉往里走,一进洞门,但见奇花异卉,古干虬枝,清香扑鼻,并无半点飞尘,窈然而深,蔚然而秀。
松鹤童子送上茶来,茶罢,宝玉就先站起来笑道:“弟子下界凡愚,蒙二位仙师不弃,度脱来山,愿仙师慈悲,指示些参禅悟道的路径,明心见性的功夫,也不忘弟子负笈千里一场。”
僧、道二人大笑道:“你原来是个痴人。儒、释、道三教,名虽殊,而理则一:释、道两家之明心见性,即儒教之克己复礼也;释、道两家之坐静参禅,即儒教之正心诚意也;释、道家两家之定慧,即儒教之慎独也。”
宝玉闻言,不禁大惊失色,道:“依仙师这等讲来,何如能够成仙成佛、白日飞升呢?”
那僧、道笑道:“你真是个痴人,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止白日飞升而已!”
宝玉听了恍然大悟,喜得手舞足蹈起来,道:“原来仙佛之道不用他求,只是正心诚意而已。”
那僧、道二人一起拍手大笑,道:“顽石也点了头了。如此你便是醒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