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溜了一道儿,等老张来之前,地平线上别无二色。风硬,小江在学校门口等来往车顺道儿的,捎回去。他肩膀被人拍了雪,回头时,是一条高束的马尾。小江不意外,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着。合欢转过头来,脸透着粉红,没说话。两个人前后站着,小江绷着腿,合欢蹑着步子,瞄准他的膝盖窝,屈膝,小江栽进雪里。咣当一声。雪不深,小江用手撑着,搓了层皮。合欢绕到前面,使劲儿跺地,大声骂,破地!偷扫小江拍雪,又补充,我不知道这雪这么薄。小江捡走手上灰渣,这雪应该扫过一遍,不然我摔不着。合欢拉过他的手,这手算我的,走,去撮一顿,营养营养。小江抽了手,这手给谁都挨不着你。合欢又拉他的手放兜里,说,我说算我的就算我的。小江又拔出来,没说话。合欢拉过他的手,血开始往外渗,她狠劲摁着破皮处,就是我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合欢像牵着牛一样,扣着小江的手,走七八分钟,拽进了一家牛肉馆。要松手时,两人皮肤黏合处像贴纸一样,有撕扯声音,血干成一层,像冻着冰晶一般。
每月放假,合欢例行公事,想方设法和小江吃饭。她要极力挽留小江。昨天晚自习,她亲眼看到小江被人“架飞机”。领头叫孙少,矮个儿。他老子是三皮鞋。身后滴溜儿一圈人,两人控着小江的胳膊肘,反身架起,腰背自然平行于地面,然后孙少压上去,敦实坐着,扯着头发拗起直视前方,左拥右护,兜着圈子。合欢远远看见,等跑过去时,小江正规整着糟乱的头发,看见她,笑笑不说话。合欢作妖一样,取了把剪子,让小江蹲着,坐在他肩膀上,捋起头发撮,咔咔一顿铰。有看不惯的过来劝,别欺负老实人。合欢也耍浑,滚,关你屁事儿。小江照镜子,还别说,头发两指将将能夹起,抓是不行。挺像样的。小江盯着镜子,架飞机的画面随着水渍蹦出来,他控制自己不必多想,再忍忍就过去了。明天回家,能看见小涛,他不自觉宽心了。
合欢半扬身子,顶着锅气,伸手把小江帽子撸掉。欣赏作品,眼光瞄着小江的轮廓勾勒,眼前这个少年,绝对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合欢手指摩挲,细密头发的沙沙声,和锅仔咕嘟冒气的欢欣。夹着筷子翻滚几下,切片牛肉烫熟,小江搛进合欢碗里。手抽出来假擒着合欢的手腕,顺势摁到座位上,说,快吃。吃完我还得搭车回去。合欢㧟一勺子麻酱,扎实送进嘴里。忙活吞咽几口,说,回不去就开个房。小江眼睛瞪大,要活吞这句话。四周看后说,开什么玩笑。我弟今天回家。合欢瞟一眼小江,小江眼神躲进牛肉里。领子撇开,里面白色的毛衣紧裹着,往里探能听到心跳。合欢揶揄,胆小鬼。小江说,外面雪下大了,早点回吧。合欢说,你安心坐着,我能吃了你?小江说,你吃,我没胃口。合欢换了语气,我知道你拿事,但是孙少,我们惹不起。
雪白茫茫一片,远处汽车轰鸣,冷空气助推了声音的传播。合欢噌冒出去,小江心突突跳,把手收拾好跟着出去。三蹦子撞了大奔,六儿一个劲儿求饶。从车上跳下来的人,众人看清是孙少。妈的,新提的,被他妈狗舔了。小涛捂着奔儿头,血道干在脸上,又改道流出新的。六儿二话没说,给了自己两耳光,天冷。脸冻成砖头,声麻且闷。小江跑到小涛面前时,小涛已经飞脚踹出去,孙少吃了个大马趴。他一个电话拽过去,摇了十数号人。三两分钟就把人群赶开,也没带家伙事儿,说是请去喝茶。小涛看见小江,甩了个眼神。朝着孙少放了句,黑社会还搞这套。黑社会这仨字要了孙少的命,扯着嗓子喊,老子杀了你。像豁口的排污管道,黑色成片压过来,以至于地上的浮雪踩成泥水,叭唧几声,蓄力的必然滑着踉跄,像黑帮片大决战前荒诞的圆舞曲。小江挡在小涛面前,挨了几下。人们捏把汗,这几个年轻人要结结实实挨顿打了。
三皮鞋的车鸣笛几声,那摇来的十数号人蟑螂样散开。三皮鞋才看清惹祸的是这兄弟俩。耐人寻味地留下句,都是年轻人,火气旺,没啥。安慰周遭看热闹的人散去。几人站在雪地里,三皮鞋问,什么事?孙少先开口,刮了我的车。三皮鞋问,人有事吗?孙少扶着腰,倒没啥事,挨了一脚。三皮鞋看着小涛,你头咋回事?小涛不搭话,六儿抢着回答,三叔,翻车自己磕的。三皮鞋说,去医院看看。说完对着小江说,你就是年级第一?孙少怕露馅儿,说,他弟在咱家牛场干。三皮鞋说,你爹我过目不忘,这还用你说?孙少吃瘪。三皮鞋说,没啥事,别伤着就行,工资你照旧去厂里开。又转头吩咐手下把后备厢里几个牛肉礼盒拿出,递给小涛,没收就立在地上。三皮鞋也没吊脸,好好过年。你哥俩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