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津湖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未曾好好告别的亲人。
我爸是赶在回南天前去世的。
长子要在前拉棺,我走路就已经摇摇晃晃,更别说这个了。家族里的长辈都在议论,就提议让堂哥替我。我就骂他们。堂哥动了手,我结结实实挨了些拳脚。人拉开后,我拍拍身上的土,一言不发走到棺材前,把碗一摔,那些碎片摇晃着把人们唤醒。于是,我拄着哭棍,拉起胳膊粗的麻绳挽一环套在肩上。他们跟着我,我爸也跟着我去见祖宗。小时候,我走路,后面总跟着四五个小孩儿,他们排成一溜儿学我,像春晚的《千手观音》,走到哪都是一道风景。我跟我爸说这事,我爸说,那你就比他们摇得更大点,让他们学不来。我照做了,起先他们还笑着学,后来一个个消失,听说回去都被自己爸妈打了一顿,我的身后也就干净了。我想起我爸的话,步子就更大了,我越是晃,后面抬棺的就越稳,他们控着力气,可棺材竟然跟着我摇晃的频率一起摆动。我没回头,麻绳上传来的震动让我惊喜,就像我爸搭着我的肩。无论怎么晃,我心里都是稳的。
路过西津湖,看到一个小孩儿套着黄色胶皮鞋,歪歪扭扭地赶着天上忽闪的红色塑料袋。沿着长坡的芦苇地。看那架势,是要往明天去赶。说西津湖里有尾被台风吹来的鳄鱼。吓跑了一群专挑夜里电鱼的。有胆大的,也要在下水前供些瓜果。我视线还在岸前的供品时,深觉蓝压压一片云涌来,随即起了旋子风。我看那小孩儿不要命一样,往风眼里钻。就喊:
小孩儿,回来。

那小孩儿没听我话。我就再扯着嗓子死命喊几声。声音就螺旋着往塑料袋里躲。我啐了烟蒂,手脚乱抡起追去。腿脚问题,我跑不快。只能看着那小孩儿塑料袋一样飞远了。跑去时,只留下那双黄胶鞋。
筋窜着疼,像猴子样腿脚伸不开。初中三年为此挨了不少打。我爸在家就会到学校替我出气,三拳两脚收拾了那些个头大、身子舒展的同学。我爸一走,那些拳头又还回我身上。我皮实,挨了打也安慰自己,免费的泰式马杀鸡。体育老师派学习委员方媛看着我,让我不能离开凳子一寸。她就照实盯着,我只能撑着胳膊,撅着屁股前后活动,她看不出来。也不愿和我多说话,好像但凡有一个字是朝我来的,就会脏了她的嘴。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她,尤其夏天午后,阳光缝进她后背,我眼贼,能从织线的呼吸中看到她毛孔的颜色。以至于我后来一看到长颈鹿,就联想到她。沐浴着阳光,脖颈秀美挺立,沉静又危险。
瘫坐在地上,我大口喝着空气往肺叶里灌。闭眼时直冒金星。要不是过来一个戴草帽的大叔,我倒地过去都不一定。这些年在动物园饲养长颈鹿,并没有让我身体得到锻炼,甚至不如初中时挨打健康了。我来西津湖,其实是探底,到底有没有鳄鱼一说。如果有,就想法儿弄出来,在动物园挖个浅塘子,还能当个活物参观赚钱。说到我这个动物园,其实就是县领导的外甥从云南拉回批货,老板有门路,盘下原先造纸厂,改建了动物园。完全不用担心营收,县领导让所有机关单位每人每月来两趟。拢共不到三十亩地,还有好些没开出来,人们逛下来最多半小时。老板又在空地上建了很多儿童游乐设施,另收费。中专毕业后,我跟着原先在交通局干的三叔,来到南方架电线杆。啥事干不了,他相处的那个红姐嫌我矬,三天两头找我不痛快。
那天下大雨,我去隔壁屯子买了条狗,三叔嘴馋。骑了辆女式摩托,学了小半年才上路。没想到还是滚了泥,回来冲洗几下,想着直接光屁股把衣服洗了。洗衣机烧坏了,我手上吃不着劲儿,只能拉开胳膊,工友们暗地里也笑过:说我像动物园里的白化猩猩。我没见过,打听一圈才知道那个动物园离我们工地八十里地,门票七十元。我一直想去,但是不熟路,只能缓缓。塑料盆兴许是被太阳晒久了,我使着劲往下搓就凿烂了,忙着手脚收拾时,那红姐带着一个跛脚的傻子进来,那傻子看我样,流口水抽着笑。红姐也笑,我想伸手找补个东西挡着,地太滑出溜了个四仰八叉,该看的都被她们看了。
那个傻子是介绍给我的对象。当晚吃狗肉,喝了大酒,东哥有意挑起话头,问我,你那傻对象,拿下了吗?我没搭理。他闪着大舌头,你俩这动作挺像啊,上床不得闹死?他比画着学我。我说,东哥,你改天去羊场(往西走有个寡妇,养着二三十只黑山羊)带上我,去找你学学,取经嘛!有人凑上来,稀奇啊,去羊场干吗?他故作停顿,周围人起哄:干羊呗!有人招呼,母羊。手在胸口抓挠着。东哥没搭理他们,过来顶我,等下次你妈来,我亲自上,你再学。我笑笑,也没理,周围人拉开。从小就这样,皮实了。但是挨打和挨打是不一样的。爸替我教训他们,他们还回来,即使再狠我也能舒舒服服挨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