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之后,就不行了。握着我的手,在缓慢的呼吸声中慢慢沉静。我烧上热水,倒到盆里。接上热水时,他已经萎缩不成样子,骨架上包着一层皱皮。热毛巾溻湿,平静地擦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细节都让他体面。他嘱咐过,烧了,或者沉到湖里。说无论在哪里,生命禅师都会来接引自己。他修的因果已经够了。他把这辈子积攒大半的钱都上交到生命禅院,说以他的功德,那鼓楼一定出现,他走那天便会被接引到鼓楼上,看一眼自己人间最挂念的人,敲三下然后往生极乐。我把他的遗体装在平板车上,在黑夜里沿着西津湖往那块跪拜的草垛走去,想着在那埋了他。烧了或者沉湖都难做到。最后封土拍实,天光乍现。
他强调我一定可以看到那座鼓楼,四四方方,三五人高,飞檐碧瓦,上有一鼓,一击恩怨尽消,二击百愁跌宕,三击往生极乐。可眼前这堆玻璃毫无波澜,静静地维持原状。许久鼓楼都没现身,直到日光从欢叔那最后一块玻璃射过,混沌无光的玻璃鼓楼逐渐被日光润泽,甚至倒映出西津湖的波光。在无数光芒折射中我恍然看到那鼓楼模样,离我百米之外。如他所说,但稍显古旧,只是鼓楼没有石阶,它像知我心意,便缓缓向我而来,在欢叔的封土上停下,我踩着封土,高低正好。那光影映在天幕上,逐渐转为实体微风出来,鼓楼随之摇摆。拉开手脚往上爬时,它竟升高至玻璃顶端,似乎给我考验。欢叔死前的叮嘱像拖着我的肩膀,我只能踩着玻璃往上爬,只有剧烈的疼痛,却并无半分伤痕,每向上一步,鼓楼摇摆就越剧烈几分,直至踩上鼓楼,瞬间感觉它随我的心跳开始摇摆。俯身向下望时,那草垛被踩出一只眼睛模样,封土正端是眼瞳。那画面,似乎有祈求,有不甘,有恐惧,有执着。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声音,就对着他说,欢叔,你别回头了,好好走吧。
临跪拜前一晚,欢叔还告诉我一件事,那枚被我埋了的钢镚有别的意思。阳面在上是说我爸安息了,阴面在上是说我爸煎熬着。我说,不正不反呢?他的意思是,我爸在保护我。所以我断定,我爸还在,他果然是来赴约的。他这辈子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只差一件:即使是个笑话,我也要表演一段给他看。我掏出随身的钢镚,想看看正反,随手一丢,那钢镚一直竖着打圈圈,久久不能停下。我似乎明白了我爸的意思。拉起架势,准备敲鼓,可怎么也敲不响,像锤到水里又被荡开,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我想着法儿使劲,狠的不行就来软的。于是我摆弄自己的身体,摇摆幅度变大,变换着牛马羊各个样子,模拟它们的声音,像在动物园里挑逗那些动物一样,我笑得越大声,眼泪就越止不住冒出来,鼓楼开始摆动,就像被逗笑的父亲,肚皮颤动的频率。雨也随之荡开,远处西津湖也随着鼓楼摆动的频率波荡。我每一个滑稽的动作,像挠着父亲的痒痒,他越大笑,鼓楼越摇摆,雨越下越大,西津湖水位涨得飞快,马上淹了我的脚脖,等我发觉时,水已经上来,我沉浸其中,一只白色的鳄鱼逆光而来,驮我出水面,西津湖一片潋滟。我大呼:
平静的湖面,犹如一面硕大的银镜。一群群白鸥掠过湖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
鼓声随之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钢镚停止旋转,阳面在上。
一个红色塑料袋像水母一样经过我,往更高的天上飞去……
月光汹涌
人们端着盛水的锅,等待难得一见的月食。小涛嘴皮茬起,把捡来的烟屁股琉璃蛋儿一样,从兜里掏出来。捏吧捏吧,让它们恢复被一个嘴唇舔过的滋润。远处平坦大地的小腹上,耸立着干硬的玉米秆,像自己小腹蔓上的黑色毛发。过来旋子风,小涛赶忙藏进薄夹克里,把打火机掐着汽,使着巧劲儿摁簧片,吧嗒擦出火丝来,嘬着烟头把火星裹着。再抬头时,微弱的火光拌进远处糜烂的夜色。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一群牛涌进这片地方,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他还能半蹲着咂奶牛的“扎儿”。如今,他已经成为这里的王。他只呼吸就让这片平原臣服。他不愿回忆起那些屈辱的日子:用满兜的琉璃蛋儿换几个馒头。
三分钟后,那架飞机准点到。在此之前,小涛点了所有烟屁股。等飞机一过,就弹弹弓炸它。掐点儿,右手端着,拇指发力,四指并到前,拇指肚成了支点。左手把鸡皮管子抻远,食指扣着烟屁股夹进皮兜,拉至眼下,呼气、吸气,两个来回,瞄着准星弹射出去。烟屁股几下打完,火星子抖落在半空中,像放花炮。等扑来热浪,十米开外的玉米秆已经烧来,小涛遛着眼皮看着火烧完,即使晚上总要起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