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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庭英小说二题

时间:2026-01-17    来源:馨文居    作者:武庭英  阅读:

  他断断续续表述,像一面松弛的鼓。起先说了句,他如果活着,和你差不多大。他也是你这毛病。他爸妈生下他八个月就走了,我一个人把他带大,好不容易会自己吃喝,会说话了。人们都劝我,你这孩子又傻又瘸,锁着别出来,不然一个看不住就出乱子。我没听,我觉得我孙子聪明多了。啥都明白,嘴笨,不会说而已。我就让他玩,三五年都没事,每天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也知冷知热。有好吃的第一口必须让我吃。我后来就放心了,去下地干活,那天刮风想着早点回,回去就听说他掉湖里了。看见的人说,是赶一个红塑料袋,掉下去的。

  我想起我那天在长坡上看见的。但我不敢说什么。只能等他说完。后面囔囔呜呜,带着哭腔。我缓了一会儿。问他,那你儿子儿媳啥个意思?他捻灭烟头,说,保佑我长命百岁,下地干活干到老。我说,后来呢?他说,再也没回来,十几年了。一个信儿都没有。我也跟他说过,回来把钱、房子都给他们。他摇摇头,无力说了句,人家不要,我把人家儿子看没了。我这辈子都没得救了。

  拦上车,他问我,还来吗?我说,来,下次见。

  我回去跟老板回复鳄鱼的事。这几天,动物园借来一只母长颈鹿。当然,我这只是公的。它们彼此没有见面,只是整夜躁动,它发狠一样踩着地。他们派人取了它的精液,把它麻醉。等它清醒时,像去了势,低声下气。看着它眼睛蒙着一层雾,似泪非泪。我知道它的心思,隔着铁门,铁门电镀层在大量水汽的拥抱中推出赤色的底。铁锈味摧毁我,我嗓子堵着,蓝色、灰色、黑色,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颜色一层层晕染开,它似乎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抵抗,宽阔,像坚定的面孔浮出水面,它就是一只长颈鹿。我打开锁链,打开门锁,打开门闩。我模拟牛的低语,招呼它尽情地往外走,我扶它起身,拍它的肚皮,快跑。我把那边的门也打开,一样的钥匙,你可能不会想到,整个动物园所有的门都是一把钥匙。我告诉它,上。

  它们长颈缠绕,像水草,从一厘米,缠绕成参天大树……

  我又回到了西津湖,欢叔给我电话:那只鳄鱼找到了。我到的时候,它已经被铁丝捆绑,像烧烤一样被架着。这明显是一只暹罗鳄,吻长度中等,稍凹。两眼眶前边有一对短的尖锐棱嵴,额上介乎于两眼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眶,鳞骨突出成一高嵴。一米半,尚未成年。我请求这些人放了它,周围人围着,火已经生起来。他们欢呼,再也不用忌惮它的存在。事实上,我呼喊着告诉他们,它不爱吃人,只吃一些鱼。我往前冲进去,他们架着我的胳膊,一条一米多的狗架在我歪七扭八的身上边舔边蹭,我动不了,嘴不受控制地随意扯动,但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欢叔冲上来,人们鄙夷般把他扔出去,只几天不见,他像脱水的植物,软趴趴,毫无生气。那狗还在我身上,我的胳膊拧巴着风干在人群中,我的眼神在寻找着谁能救救我,随即像皮球一样在人们嘲笑的眼神中踢来踢去。那只鳄鱼的内脏似乎在爆炸,还伴随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个十足的街头艺人。

  你那天扔钢镚,是正是反?欢叔问我,我躺在床上,毫无力气地回答,卡中间了,不正不反。他点了点头,挺好!你明天能留一晚吗?我说,上次那个烧鸭不错。我尽力让我们的对话显得轻松。他像一根即将燃烧殆尽的柴。我问,欢叔,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明早你陪我出去一趟。我怕走不远了。得人陪着。我说,行,那明早几点?他说,擦亮就走。我说,那你今晚能念念经吗?他说,生命禅师的圣念?我点头。他问,给谁?我说,给那只暹罗鳄。他念的语句沉闷,像牛皮抖落。我不由跟着他,时密时疏,时高时低。他睡前嘱咐我一句:你有慧根!

  踏出第一步,他便磕了一个头。之后三步一拜。这让我苦闷,我的身体不容许我这样频繁地跪拜。我手上拿着他的包裹。就这样沿着长坡,面对西津湖,一直往西走,他下跪一次,就缩小一分,等到野草漫长的地方,他已经消失了。只能看到草一团一团地伏下。他就在这团草垛里,没有方向地跪拜。我问他,这要跪到啥时候?他说,我这辈子犯的罪太重,什么神佛菩萨耶稣,圣母玛利亚,都得拜一拜。不然,我往生极乐,怕生变。我问,你不是信生命禅师吗?他说,都信,都信。我说,能歇一歇吗?他说,最后一拜,拜完就可以了,时候到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我的死期。我寻着他的声音再往前几步,来到之前那座玻璃“鼓楼”前,他颤巍巍面向我,噌一下跪下,跟我说,我的身后事求你帮我料理。这个包裹里都是钱,这钱别人不要,托付给你了。我说,我该怎么办?他说,麻烦你了,死我不怕,唯一担心就是我的身后事,怕烂了没人管。麻烦你了。我说,你能不能叫你儿子回来?他摇头,说,这玻璃一共五千一百二十三块,代表我这辈子遇到的人,你是最后一个。这件事情,只能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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