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外面,我们沿着西津湖走了大半圈,没看到鳄鱼的踪迹。按道理,这么热的天,它要出来晒晒太阳。再往东走,有一个高速涵洞,我在那找到了像拖拽的爬印。我断定,鳄鱼是真有。他看我一脸高兴,跟我说,要不再住上几天,找到再走?我摸索内兜找烟,才想起昨晚一根根都进了他的肺,就说,那我给你房费。大叔没搭话,带着我,往涵洞上走。水泥护坡有半人高,我爬不上去。左脚蹬换右脚,他两手拉着我,我都上不去。我想说算了。他跳下来,从我裆下探过,我没注意就坐上了他的肩。他憋着劲才起了大半,我手脚并用爬上护坡,他蹭跳上来,仿佛我们是颠倒的年纪。往上踩着墙沿,走到高速外,耳边一股一股灌进汽车尾气,但眼前却是波光粼粼的西津湖。我来到南方,还没见过这么美的景。就想起了小学课本上形容西湖的句子:平静的湖面,犹如一面硕大的银镜。一群群白鸥掠过湖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
我背这句话比我名字都顺口。我脑子笨,小学三年级这篇课文总读不顺,我爸就带我到矿上的澡堂子,我不乐意去。澡池子换一茬人,就漂着各种皴。那个风扇忽闪忽闪把灯光赶进澡池子。我爸就跟我说,看,这就是西湖。然后他操着天南地北的普通话,大声朗诵:平静的湖面,犹如一面硕大的银镜。一群群白鸥掠过湖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我就跟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学,念一个字就笑几声,那些字就顺着澡池子的皴一起跑到我的毛孔里。那一顿澡就背会了。我爸抱着我往池子里扔,一下去炸出一片水花。直到管澡堂的老刘过来,我爸才捞起我。
我大声喊:平静的湖面,犹如一面硕大的银镜,一群群白鸥掠过湖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他笑着跟我说,那是白鹭。我眯着眼睛才看清,果然有一群白鹭。我有点兴奋,喊着白鹭,白鹭。还扑扇着手,极力舒展开。他跟我说,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年纪。我说,是吗?他眼睛沉了一下,跟我确认,你是多大来着?我脱口,十七。他又问,几月份的?我说,正月。他点点头,那他比你小两岁四个月。我说,你孙子暑假不回来?他说,他们一家在深圳。我点头。抬眼时,阳光已经在湖水的淬炼下变成一把利剑,直直刺进我的瞳孔。白茫茫一片。我闭上眼休息。一辆辆车呼啸而过。还能听见大叔缓慢的呼吸,然后是吸溜鼻涕还有抽泣,我还闻到了他身上古旧的哀伤。想睁开眼看看,阳光刺眼。片刻都睁不开。
跟他走到一片草甸,野草有人高。天已经完全沉下来,我分不清方向。他在前面带着。我问,叔,咱们这是去哪啊?他说,去了你就知道了。我又问,咱们往哪个方向走?他说,你看哪有光,就往哪走。我抬眼,一片苍野茫茫,似乎草间的叶脉在反射光。走了不多时间,他说到了,眼前是一堆各式各样的玻璃,长的、短的、尖的、钝的。它们毫无规则地摆放在一起,一摞摞堆成一人多高。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玻璃,插进去。说,这是鼓楼。等我修炼圆满,这鼓楼就成型了。往生极乐就全靠它。我说,你这是行为艺术。他说,艺术不艺术,咱不懂,反正一般人看不懂。我说,牛。他说,你能看出来吗?这鼓楼四四方方,三五人高,飞檐碧瓦,上有一鼓,一击恩怨尽消,二击百愁跌宕,三击往生极乐。我说,光靠玻璃,修那么高,不得塌啊?他说,塌不了。我说,那我啥会才能见到?他有些惊奇,说,你想?我说,你吹得那么神,肯定想看。他没说话,痴望眼前这个造型奇特的“鼓楼”。

晚上简单烫了两碗粉,拌上浇头,吃得也香。我从小吃相不好。这点也随了我爸。他直乐,看我吃饭,看我走路。我问他,大叔,我还没问你的名字。他放下碗筷,伸出手心写了个“欢”字,我脱口而出,那我以后就叫你“欢叔”。我爸之前说过,出门在外嘴甜点,我就直接说,我叫树儿。大树的树。他重复默念一遍,问我,你爸放心你一个人出来?我囫囵了碗底,抹擦了嘴,说,我爸刚没。他停了一下,眼神充满疑问。我就点头,对,死了。他脱口而出,无量天尊,往生极乐。我说,我爸没遭罪,一下就过去了。他看我一脸轻松,又默念了一句,无量天尊,往生极乐。我说,这是生命禅师教的?他点头,说,经常念几句,你身上的因果就减轻些。你试试。我说,我还小,用不着。他没笑,看来我这话包袱没响。他念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一钢镚,跟我说,拿镐去湖边挖个洞,埋了。我跟生命禅师祷告过了,保佑你爸往生极乐。我看他神情郑重,就接过钢镚拿着镐晃悠着出去了。他冲着背影补了句,把钢镚扔高点,看看掉地是正是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