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所有街道都通往城堡;陡峭、迂缓,它们向群山中心上升。走别处的小径你可能要浸水,穿越,侧身而行,冒风险。山的裂口彼此相通,高处的草地往往宽得可以被大家称作山谷;但是你心里知道其中的差别——山谷是大地下陷而成,峡谷是上帝的冰川之犁划出来的。落基山脉中,这些群山围绕的开阔地令人愉快,它们有更好听的名字;人们叫它们公园。山野中,你到处能遇见令人目眩的隘谷,前面是高高的石头屏障。这些隘谷也通向群山,但区别在于它们永远抵达不了任何地方。
所有的山中街道都有溪流贯穿,或者是可能有溪水流淌的深沟。你最好是避开被歌唱的洪水弄得很不舒服的山脉。你会发现它屏弃了大多数的事物,除了美、疯狂、死亡和上帝。许多这样的山脉位于内华达山中部以东和以北的地方,它们用还没有展露的目的感刺激着想象,但是普通旅行者从中得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不可忍受的干渴。
内华达雪山的河谷比大多数百老汇式的街道都有价值,尽管对它们的选择就和选择街道一样,不完全是由它们的名字来决定的。总是有一些人会因为山中公路的名字而去读当地史志,在那里你能接触到连续不断的占领或发现的浪潮,就像在古老的村庄,它的邻里情谊不是建立起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在这里,塞罗戈多有西班牙裔加利福尼亚人;赛密斯和谢泼德,两者都是先锋;图那威,可能是肖肖尼人;橡树溪,基萨奇——很容易确定命名的日期——汀帕,那是派尤特人;薄雾峡谷和帕迪·杰克。内华达西侧山脉的街道向圣华金倾斜延伸,长而曲折,但是从东边,我的土地上,骑马走一天就能抵达湖区。第二天抵达高高分开的垭口,但是否能通过,很少取决于那条路你以前走过多少次,而大部分取决于你的体力。垭口是陡峭而曲折的山脊,尽管不是最高的。两三千英尺以上都覆盖着白雪。甚至能够曲折穿过内华达山脉,而无需从林木线以上经过,但是那样你就会错过极大的乐趣。
新形成的山状如粗糙的金字塔,蔓延成鲨鱼鳍一样长长的山脊,与其他雷霆劈裂的山脉交叉、融和。从远处看,它们呈锯齿状,但是附近的花岗岩却闪耀着古代冰川纪那强烈而恐怖的色彩。我说是恐怖;它也显得仿佛如此。当那些光滑的圆顶在霞彩中游弋,在雨后变得潮湿,你可以设想,上帝的意图是多么长久而沉着。
永远不要相信别人告诉你的事,仲夏是去山中街道的最好时机——也许仅仅是闲逛,运动,或是科学考察;但是,要想观察和理解,最好的时机是你能停留最久的时候。如果你想尝试最为庄重地靠近它,这里有一个提示——轻装旅行,尽可能靠土地生活。咖喱鸡汤和罐装龙虾是不会给你带来林地居民的帮助的。

每条峡谷都以其独特的怡人之处给人好印象;有的是松树,有的是鳟鱼,有的是花岗岩拱壁纯净寒冷的美,有的是向远处倾泻的闪耀虹彩的瀑布;如我所言,尽管有些峡谷比较容易行走,但每一条都通向云雾笼罩的城堡。首先,在谷口附近,你看见低矮的、树枝茂密的单叶松。这种松树一看见就能认识,因为它的球形松果滴着松脂,果仁味美、富有营养,是派尤特人主要的收成。那也许说明了为什么它们适合生长在深雪线以下,阴沉地聚集在峡谷的斜坡上。裂口里真正的松树行列是以长叶的杰弗里松开始的,在风中,它的灵魂叹息悲鸣着。有这么好的伙伴不应该叹息。在这里,熊果树开始出现,它弯曲而坚硬的树枝依据锋利的砾石滩而调整,它灰橄榄色的树叶缠绕在光滑、红色的栗树枝上;这里也有绣线菊,光滑的月桂树,红珊瑚色的钓钟柳那无数不受人注意的小喇叭。野生动物活动最频繁的是在松树线以下。在中空的树上和有蜂窝的岩石中你能找到野蜜。蜜蜂的嗡鸣,松鸦的嘁喳,松鼠的匆忙和兴奋,无休无止,从不中断;空气芳香而灼热。溪流的水声充满了早晨和黄昏,夜里,鹿在鼠李丛中吃草。在长叶松附近,最适合观察岁序的循环。在一两个月内,你能看见或追踪到大多数漫游的山地动物,它们沿令人生畏的雪线而行,你也能比平时欣赏到更多的野花。
在山中街道上,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水的路线都是最正确的;它选择最低的地方和最短的路线。裂口狭窄之处,以及山脉的峡谷不过一投石宽的地方,徒步或骑马的最好路径是沿着水道蜿蜒而行;但是在结球果的地方,峡谷底通常也会有很长的草皮地带。松林,高高的内华达山脉的短叶贝尔福松和黑松,阴沉暗淡,扎根在千年的废物之中,沉默不语,对灵魂有纠正作用。道路从黑松林和一窄条的枞树林中延伸而来,不知不觉地从中穿过。当你站起身,努力向后回望,你看见棕黄色的山谷,“苦湖”的蓝色波光,更远山脉上温柔的云翳。而松枝为这幅画面镶上了庄严的画框。现在它们完全闭合起来;它们不可思议地靠在一起,遮蔽你的道路,满不在乎地让出道路,或是怀着一种秘密的不舍之情。你对它们封锁的队列感到不耐,直到你终于走出来,来到高处,在有风的圆顶上,才能明白它们要干什么。它们密集地向开阔的方向进军,向河岸与溪流边缘;向清泉流淌的开阔的洼地蔓延;密集地越过古老的冰碛;围绕着泥炭沼泽,在清澈、宁静的湖边,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在多石的溪谷攀登;这些高高的牧师,饱受折磨,但依然朝向风暴之门,鞠躬,祈雨。春风撩起花粉的云彩,比乳香更浓烈,并把它撒在高高的祭坛上,在雪上留下印记。
无疑,它们明白这工作比我们做得更好;事实上,它们别的都不知道。“来吧,”山谷的教堂说,在多年的干旱之后,“让我们来祈雨吧。”它们最好是多种些树。
可惜的是我们已经让即席赋诗的天赋灭绝了。独坐树木环绕的灰色峰顶,灵魂升起,唱出松树的《伊利亚特》史诗。它们没有声音,只有风,而没有任何风声能传到高处。但是流水,风的力量的证明,泻下陡峭石径,以冰为边界的湖泊的出口。年轻的河流摇摆着,带着奔涌的力量,歌唱、呐喊着,在瀑布边轰鸣着,喧腾的水声远达森林中的塔尖。从这些望塔上,你看见这些河流,如何在细长的峡谷中互相呼唤、寻找;它们如何在草地上摸索,渴望附近的山壁给予它们支撑并展示道路;松林怎样因它们而变得快乐。
山中街道上没有任何东西像针叶树那样给人一种华丽、炫耀的感觉;其他的树,如果还有的话,都和温柔摇曳、形同姐妹的颤杨一样,是本地生的。它们在泉边成群生长,所有的枝干都永远弯向下坡,你在山坡上的松树身上也能看见这种情况,它们背负着积雪的重量。
沿山谷上行,在峡谷汇流之处,是赏心悦目的夏天的草地。火草在四周喷吐火焰,衬着灰色的砾石;无遮无拦的溪流,在冰川斜坡上平静流淌,为鳟鱼形成蓝色的深池。松树抬起庄严的枝干,给自己争取到生长的空间——在它们多变的金色阴影中,生长着黄龙胆、鹿蹄草和帕纳塞斯1的小草;草地是白色的,开满紫罗兰,所有户外活动都应时而动。例如,当涟漪在小河的浅滩上发出清晰的半音——就标志着雪水已经从炎热的高高的山脊下来了,那是升起晚炊的时候了。当它降低一个音——但是你不会知道,除非道格拉斯松鼠在松树黑暗的树顶,用高高的、长笛般柔和而清澈的尖叫告诉你——这标志着观星者已经捕捉到了太阳最初的遥远的闪烁。太阳从耸出众山之上的惠特尼山上升起,从奥帕帕戈向威廉姆森山前闪烁,勒孔特山又使它加速向西边的山峰运行。高山小溪苏醒,流动,群鸟开始歌唱。但是在三千英尺深的峡谷中,在你搅动饭锅下的火焰的地方,白昼不会持续一小时。太阳继续升起,玫瑰红和紫色的光影,交错穿过高地,柔和,闪耀,雷霆和蜿蜒的洪水,像一场快乐游戏中,严肃、喜悦的长者的谈话。
任何人在山中街道上都能发现他最喜欢的东西。至于我,一旦涉足那银枞树的土地,我就必须继续,直到发现白色的耧斗菜。在湖区的圆形剧场周围和上方,直到长年积雪的地方,在开裂的岩石地带,它们成片地聚集着。它们拥挤在一起,萼片轻盈地展开,花瓣苍白而纯净,花朵颤抖地摇摆着,让人着迷。你必须学会节省一点不可表达的美的痛苦,别把所有的钱花在一个商店里。总会有来年,总会有的。
在高山地区徘徊流连,直到最初的满雪降下,那往往是在花季终止之前,这样的雪是一个好伴侣。最初的雪洁白柔软,堵塞了道路,让人难行。然后,那些漫游的动物走到树林的边缘,走到早早出现的风暴边缘。初冬和初春时节,你能看见或追踪到鹿、熊、盘羊、美洲狮和短尾猫,在黑松林之间开阔斜坡上的泻鼠李树丛周围。但是,当大约二十英尺厚积雪上的冰层变得坚固,它们会漫游得更远,在所到之处随心所欲地翻寻食物。往往在隆冬,不时地,会出现长长的柔软雪瀑,在冰层上堆积到三四英尺高,给山中街道的居民们造成真正的困难。当这样的一场风暴预示着未来的天气,黑尾鹿会向下穿越山谷,攀上瓦班的草地,那里,落下的雪还不足以滋养稀疏的松树。盘羊、野绵羊能够忍受最猛烈的暴风雪,没有一点紧张迹象,却应付不了松散多变的雪。每当这样的暴风雪刮过群山,印第安人总能看见它们的肚子深藏在低处的裂缝中,痛苦地挣扎着移动。我有一对羊角,重得难以置信,一年前还顶在羊群君主的头上,一场湿雪落下的一周后,死亡就在橡树谷口攫住了它。它像一位君王那样迎接了死亡,没有徒劳的挣扎,也没有颤抖,死亡把它和它的四个同伴这样一起带走,完全是仁慈的,否则,夜晚的觅食者会发现它。
冬天的山上总有比你期望发现的要多的生命,也有比夏日天气里多得多的证据。在林间废物上不留痕迹的野兔,它轻盈的脚却在雪上留下奇妙清晰的轨迹。我们过去习惯于盼望,盼望冬天开始,鸟儿从松树的土地上降临;我们注视着果园和残株;注视着北方和南方的台地,盼望鸟儿移动、经过,并奇怪它们总也没有出现。忙碌的小松雀在厨房门边剥啄,啄木鸟轻拍农舍的屋檐,但是我们几乎看不见任何其他夏日峡谷的常客。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变得勇敢了,接受了雪的边界的诱惑,于是,我们在山中街道上发现了它们。在浓密的松林中,重叠的树枝垂挂着雪的花环,形成防风的帐篷,就在这样的聚居地,过冬的鸟儿以保存良好的松果和寄居在树皮里的幼虫为生。地面栖息的鸟类会寻找灌木丛的阴暗雪窝。考虑一下,一处山坡长满结实的、一人多高的灌木,有一部分是常绿灌木,浓密得像树篱一样,那会是怎样的情景。经过峡谷过滤的雪无法填满山坡灌木丛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空间。这里和那里,到处都是悬空的岩石,泻鼠李僵直的拱门,通往深埋在雪下的相通的房间和跑道。
从雪瀑滤下的光是蓝色的,幽灵一般,但能照亮灌木和草的种子,浆果,而风堆积起的雪墙也足够温暖,抵挡着冷风。似乎任何活着的植物,尤其是常绿灌木和正在生长的植物,都在释放着热量;在空气中出现春天的迹象之前,雪墙最初是从里面开始融化的,慢慢变空,变薄。但是这些事情是你事后才想到的。街道上留下了有意完成的效果;泻鼠李彼此斜倚着,被雪片压斜,小鸟在它们指定的道路上跑来跑去,快乐无比。它们几乎没有一点悲伤的痕迹,即使冬天对它们有过太多的考验,你也无需怜悯它们。你这习惯在房中居住的人几乎无法理解山的感觉。无疑,为了舒适所付出的劳动让你有了一种夸张的自我意识,一种应该放在一边的夸张的痛苦。无论野生动物是否理解,它们都更容易让自己适应冬天的过程。山中街道上发生的事情是非凡的、有普遍影响的。鸟儿、松鼠和红鹿从这里出发,孩子们在为小商品哭泣,在街道上游戏,但是他们不会截断它的进程。夏天是他们的假日;“现在就来吧,”街道的主人说,“我有大量的工作要做,不要再游戏了。”
但是,出于纯粹的好意,他们被留在边界之外,暂时休息。他们不受催迫,除了他们以一种我们其他人还没有领会的庄严所接受的更为高尚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