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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篮子的人

时间:2026-06-07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馨文居  阅读:

  “一个男人,”营地的赛雅韦说,“必须有女人,可一个女人有孩子就很好了。”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当她在部落的垂死斗争中失去了她的配偶,她没有再找一个男人,而是把她的心志用来保护自己和她年幼的儿子。无疑,在一开始,她经常要被迫为他们两人寻找食物。派尤特人在“苦湖”边界建立了他们最后的根据地;他们战死在水里,土地上满是牧牛人和寻找金子的冒险者:这时,赛雅韦和她的儿子就藏在黑岩的大山洞里,吃曲尔百合花根和他们用脚趾从泥塘底挖出来的淡水蛤。在过渡时期,当每个部落忍受着各自的失败,在战争的谣言平息之前,他们一定非常靠近事物赤裸的核心。就在那段时间,赛雅韦学会了为人母的足够的技巧,没有男人,一个女人的生活要比最初预想的容易得多。

  要理解任何一种生活方式,你必须了解人们所生活的土地,以及岁月的进程。这座峡谷非常狭窄,仅仅是山间的一道槽谷,几场风暴就能把它填满,几乎没有一只乌鸦从锋利的内华达雪山飞到光秃卷曲、红色和赭石色的、不舒服的瓦班的肋骨上。山谷中间,流着一条挖出的、沉闷的河,几乎有一百英里长,越来越宽,从北方的熔岩平原开始,一直流向一个浑浊的没有潮汐的湖。在这一带,山脉没有山麓,而是从河边的阶地笔直耸起。因为东部的山脉几乎从不下雨,白色洪水就从内华达山脉迅速地倾泻而下,涌向地势最低处,在这一切的旁边就坐落着营地,棕色的藤条棚屋拥挤在一起,朝向东方。

  河里有河蚌,有根可食用的白色芦苇,在草地上有木贼属植物的块茎;这些东西春天时最好。山坡上有夏天赐予的种子;陡峭的坡顶有单叶松,多油的坚果。他们真正能够依赖的就是这些,那也需要霜、雨的小神灵的怜悯。其他的就是狡猾对狡猾,谨慎对技巧,对付樱桃树上成群嘎嘎叫的野禽,对付叉角羚、盘羊和鹿。然而,你能猜出来,这些东西引来了步枪和弓箭,白人超负荷的涌入,已经使猎物的范围放宽,让狩猎者害怕自己被捕猎。你还能猜到,因为这是个残忍的时代,土地原始,女人就成了统治者的猎物。

  在“小羚羊”,过去有一条母狗,迷路了或是被抛弃了,住在一个被遗弃的巢穴里,到处漫游,翻寻垃圾,偷偷摸摸地走路,野蛮而胆怯,认得人,但不信任人,愁眉苦脸,瘦骨嶙峋,但对它的孩子却很尽职。我想,赛雅韦可能就有过类似的日子,她完全有权利这么想,既然她不会再谈起它。派尤特人拥有把生命缩减到最低潮但仍能靠蚂蚱、蜥蜴和奇怪草药救活自己的本领;那一定是别无选择的时刻。这样的日子对于赛雅韦来说持续得太久了,以致她发展出了一种我从一开始就记录下来的生活哲学。为了她的儿子,她已经无师自通,并学会了相信它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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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的社会中,如果一个女人不再改变她的发型,你会猜测她已经渡过了她所经历的危机。如果她继续改变发型,你就可以安全地猜测,她从来没有遭遇到太大的事情。印第安妇女在篮子的式样上表现出几乎同样的个人标记。她什么都编,运输工具,水瓶,摇篮,厨房用具——而且这些东西同时也是她的艺术作品。赛雅韦制作艳丽的平底碗,实际上是烹饪的锅,做完饭就把灼热的石头丢到防水的食物篮里,还装饰了山鹌鹑羽毛和彩色树皮组成的图案。在她成亲的那个金色春天,她用这种图案制作了很多烹饪的锅,那时,鹌鹑成双结对走向它们在奥帕帕戈的休息地。在掠夺之后,能够恢复家庭主妇的手艺之时,她把它们做成这种样式。那时,鹌鹑成百成百地在黑岩奔跑——在幸运的年份,你还能发现它们——而在饥荒的年代,当大群鹌鹑在黎明和黄昏来到泉边,妇女们把她们的长发剪下,编成罗网。

  在一个为了实用而更喜欢铁锅的时代,赛雅韦编篮子是出于热爱,卖篮子是为了钱。每一个印第安女人都是艺术家——观看,感觉,创造,但从不对她的工艺进行理性思考。赛雅韦的碗是技术精密的奇迹,里面和外观,用手摸去发现不了任何瑕疵,而最为微妙的感染力在于一种感觉,它用碗上展开的华丽图案向我们提示着人性。奥兰查曾经有一个印第安女人,她能做有响尾蛇图案的瓶颈口似的装饰用小篮子,还能让这种图案适应鼓胀的碗和平肩的篮子,不会觉察到一点不匀称,巧妙得你可能放了一年也没有想到它是怎么做出来的;但是赛雅韦的篮子除了巧妙,还别有动人之处。编织者和藤条都是靠近土地生活的,都浸透了同样的元素。一年两次,一次是白蝴蝶出现的时候,另一次是年轻的鹌鹑并排在灌木丛中奔跑的时候,赛雅韦在小溪边割柳条,准备编篮子,这条小溪朝向河的方向而去,是为了抵抗太阳和吮吸的风。它从来没有非常靠近河流,除了在夏天罕见的发洪水的时候,但是它总是在尝试,而柳树尽己所能地鼓励它。你几乎总能发现它们比那热切的小溪更靠前一点。派尤特人计算时间的方式比任何其他日历都更吸引我。他们没有任何种类的异教神或伟大的神明,也没有东部和北方红人的那种月相;鳟鱼开始跳跃之前是禁忌的时间,矮松果收获结束,大约就是大雪开始落下的时候。所以他们对季节的感觉更准,季节的早晚就和雨水的提前和推后一样。但是,赛雅韦割柳条准备编篮子的时候总是黄金时代,天气的灵魂融进了树木之中。如果你曾经拥有一只赛雅韦编制的金黄色饭碗,带有鹌鹑羽毛的图案,什么都不用说,你就会明白这一切。

  赛雅韦在为了满足欲望编制篮子之前——因为那是家庭培育出的艺术理论,它使任何事物都具有超出自身的意义——她要跳舞,梳头。那些日子里,泉水正在泛滥,血液为交合的兴奋而高涨,少女们选择自己的鲜花,亲手编成花环,在黄昏中舞蹈,年轻的欲望召唤着年轻的欲望。她们歌唱心灵所激励的、鲜花所表达的、交合的天气所预示的一切。

  “你戴什么花,赛雅韦?”

  “我,哦——缠绕的白色铁线莲,身上和头发上,我还要唱——

  我是缠绕的白花,

  河边的小白花,

  啊,在河边紧紧缠绕的花;

  啊,颤抖的花!

  少女的心也这般颤抖。”

  在开始编篮子之前,营地的赛雅韦就这样歌唱着,后来每当回忆起来时,她都会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把脸埋在手里大笑。但是她往往不会说这么多,她从来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渴望一星半点的知识和她族人“愚蠢的谈话”。她给她年幼的儿子吃草地鹨的舌头,让他敏于言谈;但是后来又不喜欢承认这个,尽管她经过了对氏族的知识不信任的阶段,也很是欣赏它的美和意义。

  “赛雅韦,你把篮子烧掉,你的死者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我说,妄想着把它们变为我的收藏。

  赛雅韦这么回答:“和你撒鲜花一样的好处。”

  奥帕帕戈注视着瓦班,瓦班注视着科索和“苦湖”,而营地注视着这三者;而且,它也看见了科索脚下开始刮起的风,高高的山脉后聚集的云彩,春天的激流,台地上柔和蔓延的野杏树花。你明白,这些首先是派尤特人的墙,然后是他的家具。枝条搭起的小屋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是土地,风,山峦,溪流。他不能在任何抛光工的商店复制这一切,就像住在室内的你,你,如果你的钱包允许,能在锡特卡和萨马坎德拥有一模一样的家。所以你明白,一个印第安人往往至死都会思念自己的家乡,因为他无法摆脱它;陌生土地上的风、青草、地平线、山峦的样子,都无法和他的家乡足够相像。所以,当政府争取派尤特人时,他们聚集到了北方的保留地,只有贫困得想不出任何办法的部落才会如此。这里,沿着河边,肖肖尼人的土地以南,居住着拥有土地却堕落到可悲的扈从处境的氏族。但是,在劳动之后,当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当肉味和锅里的蒸汽向太阳升起时,你依然能听到他们的笑声。然后是孩子们躺在地上,把脚趾伸在灰烬里听故事;然后他们快乐开怀,为填饱了肚子,为有同类在身边而快乐。他们拥有自己的山峦,其次是有足够的自由获得应付未来的坚忍。至于现在,你将听到编篮子的人的结局。

  在她最美好的时日里,赛雅韦最像底波拉1,深胸,宽臀,判断谨慎,语言迟钝,受族人的尊敬。就是这样一个赛雅韦,用自己的手和智慧养育了一个男人,别无其他。当镇上的人开始注意到她时——那是在战争过去几年以后——她那时正在迅速发育成质朴的女人;但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似乎已经老了。印第安妇女的寿命往往不是很长,尽管她们仿佛不可思议地浸透了岁月。她们有能力不受干预地从生活原材料中获得营养,但她们没有社会组织协力滋养的女人的那种光洁外观。不知怎么,赛雅韦从日常活动中榨取了一种精神之血,让她的手指在久已习惯之后仍能保持编织技巧,但是那也失败了。当轮到她坐在圆锥形棚屋朝阳一面的灰尘中,剩下的力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观望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六十岁了。这时她也受到了烟雾腾腾的棚屋的危害,成了瞎子。这样的事情派尤特人盼望已久,当它降临时,他们发现它既不痛苦,也不甜蜜,而是由于普遍而可以忍受。营地里还有三个瞎女人,一根枝上枯萎的果实,但是她们有记忆和语言。阳光明媚的中午,营地里除了这些瞎女人和一位刚断奶的婴儿的母亲,就没有人留下了,她们坐着,让炉子里的灰烬保持温暖。天冷的时候,她们会钻到棚屋的毯子里;如果天暖和,她们就随着棚屋的阴影移动。她们几乎不敢离开自己的地方太远,因为可能谁也帮不了谁;但是她们彼此呼唤,声音很高,苍老而粗哑,她们隔着灰堆闲谈,彼此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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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如果她们拥有你的语言,或者是你拥有她们的语言,并且有一小时的空闲,你就会学到很多有关生活的事情,任何书本中都没有记录的东西,民间故事,饥荒故事,爱情和长期的痛苦,以及欲望,但是没有哭诉。不时地,营地的这些盲人守护者中的一位会走到你坐的地方来闲聊,啪嗒啪嗒地穿过贝丘,被你的声音引导着,这声音在台地下午的晴朗和寂静中传得很远。但是假如你发现赛雅韦在她的毯子里躲清净,那一天你就什么都得不到。营地里不可能有其他清净之地。生活的所有过程都在户外进行,或是在薄薄的、枝条编织的棚屋墙壁之后,而笑声是唯一能纠正行为的东西。印第安人很早就学会了让自己的脸上没有表情,把脑袋蒙在毯子里。对于派尤特人来说,有什么东西裹着他,就和你要有密室来祈祷一样必要。

  于是,在她的毯子里,赛雅韦,这曾经的编篮子的巧匠,坐在她部落没有点燃的炉边,用灵魂所需要的时间来滋养她的灵魂,事实上,她和更有希望的你同样了解这些事情,尽管她什么都没有,除了确信她不会转世成郊狼,这种信念勇敢地支撑她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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