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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邻居的田地

时间:2026-06-07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馨文居  阅读:

  上帝一定是一直想把这个地方作为田地,它低低地躺在向基萨奇山口涌起的斜坡脚下,向镇子方向微微倾斜。它的北边和南边围绕着低矮而古老的冰川山脉,到处布满砾石,不适合居住。往东,它与果园和村庄的花园毗连,边缘上生长着野欧石楠和攀缘的野草。村中的街道,两边是不一样的房屋,在田地边缘突然中断,一条小路通往溪边,在更远处,向水源延伸。

  这片田地不太受镇上人的尊敬,它没有耕过,也不出产烧柴,但却哺育了各种野生种子,它们沉入灌溉渠中,作为杂草出现在花园和草坪上。但是,当我只不过是看见了它春天迷人的微笑,我就知道,不把它买下来,在旁边盖一座房子,有小门供随时进出,就像后来那样,我是不会安生的。

  这片田地在落入我邻居名下之前,曾属于埃兹威克、罗德、康诺和拉芬。但在那之前,派尤特人,土地的中间领主1,在松树溪建立了一个营地;后来,牧牛人发现那是片食物丰富的牧场,对他们极有好处,就开始与派尤特人争夺土地;一群群骚动的畜群由野蛮、毛发蓬乱、少言寡语的人放牧着,很长时间中,他们用打碎彼此的脑壳来确证自己对这片牧场的权利。埃兹威克在此定居的时候,正值开矿的狂潮在基萨奇汹涌高涨之时,他在现在的村庄所在位置盖了一座石头小屋,有枪眼来击退牧牛人和印第安人的攻击。但是埃兹威克死了,罗德成了土地的主人。罗德在很多山头上都有牛群,在穿过变动的沙漠,经过漫漫长途把牛群赶往市场之前,他把田地当成了他怒吼的牛群征募站。他占有了田地十五年,后来遇到了困难,把它作为抵押卖了出去,抵销了一些账目。拥有土地为担保的康诺,比罗德要聪明一些,他不这么着急。大雪的冬天让钱贬值了,所有的道路都埋在四十英尺深的雪下,罗德卖掉了牛群,去了旧金山。在规定的时间,康诺把握住了法律时机,获得了田地的所有权。十八天后,罗德穿着雪鞋来了,两条腿都冻僵了,袋子里背着钱。在接下来的漫长法律程序中,田地落到了拉芬手里,康诺的那个聪明的独臂律师,有一张能把鸟儿哄出灌木丛的嘴,田地通过他卖给了我的邻居,因为嫉妒他拥有这片土地,我把他叫作拿伯2。

  很奇怪,所有这些人类贪婪的占有和损害都没有在田地上留下痕迹,但是印第安人和没有思想的羊群做到了。在它的角落里,孩子们拾拣破碎的黑曜岩箭头,散布在田地上的是贝丘3和古老的蒸汽浴室留下的坑。在南边一角,营地所在之处,是一丛“钬”灌木,艰难地在陌生的灌木中维持着,而附近,有三棵漂亮的矮朴树,它们远离自己的家园,在峡谷东部或西部,任何探矿人都不能再找到另外一棵了。但是这两种浆果都是派尤特人的食物,他们热切地搜寻这些东西,到远在南方的肖肖尼人的土地上去卖。在牧人宿营的溪流分叉处,有一丛牧豆树,是各种牧豆树中叫作“弯豆”的那种。树种一定是从羊身上抖落下来的,因为这里不是牧豆树生长的自然环境,除了牧羊人营地上其他一些灌木之外,东方和南方一百五十英里的距离内都没有任何灌木自由生长。

  拿伯给这片最好的土地围上了篱笆,但是印第安人和牧人都无法放弃它。在田地边界上,他们筑起营地,用枝条搭建起茅屋,无疑,这片土地的熟悉外貌让他们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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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我前面所言,它是一片低地,在台地和镇子中间,上面没有小丘,只有一片低湿地,溪流的废水从那里流向一些农场和朴树,这些树中最高的可能有人身高的三倍,那是田地中最高的东西了。从把溪流引到镇子的供水管的水门那里开始,一英里之外就是一排长叶松树,在水道边连成一线,一直延伸到基萨奇山脚。这些松树让当地的植物学家迷惑不已,它们不易确定,并且与内华达山脉的其他针叶树毫无关联;就是同样的松树,印第安人将它与一个混合着兄弟情谊和上帝的报应的传奇联系起来。溪边破烂的树桩表明,松树曾经一度拥有这片土地,而且它们的秘密意图似乎就是重新获得它们过去的立足点。不时有一些幼苗逃过了羊群的破坏,在溪流下游一两杆远的地方生长。自从我在这片田地边住下,这些树苗已经在溪谷中踮起了脚,向来自山峦的队伍招手,仿佛它们能逃离对面山脉上指向天空的花岗岩手指,根据传说,这些山脉过去是恶毒的印第安人,那花岗岩是大首领。这一年夏天,洪水把圆圆的、结了松子的棕色松塔冲到了我的门前,如果我活得足够久,我就有望看见它们在我邻居的田地上出现,一身翠绿。

  观察被人类滥用所驱逐的野生植物重新占据过去的土地,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自从拿伯给田地围上了篱笆,限制一些眼睛疯狂的小公牛进入,让它们在山丘和屠宰场之间徘徊,许多田地过去的常客已经返回了它们的地盘。柳树和棕色赤杨,很久以前被印第安人切断来搭建茅屋,现在已经回到了溪边,纤细而清新,在春天披上了新绿,把长长的棕色溪水无遮拦地留给了天空。在石头多的地方,寸草不生,却有野橄榄蔓生;它们的嫩枝紧靠在一起,在冬天形成一块块蓝灰色,在春天,它们发绿的金色比任何光环都要透明。和柳树、橄榄与欧石楠一道,铁线莲,水边最害羞的植物,一个又一个季节,悄悄开遍了一百码的村中街道。我们相信三年后它就不能再向前蔓延了,我们徒劳地花时间把它们连根拔起,种在花园中。与此同时,当没有人再关心任何移植幼苗的生长,小门附近,一种植物悄悄出现在篱笆外面,如此秘密地缠绕在金花矮灌木上,它的存在从来没人觉察到,直到盘曲的藤蔓精巧地开满了花朵。欧夏至草突破篱笆,从篱笆下面长进来,把篱笆从尖木桩上顶开;欧石楠在欧夏至草下面挖洞;不要担心,尽管我承认我不是一个严格的除草人,我仍然能让樱草苍白的小月亮够不到我苹果树下的夜蛾。在新地方的第一个夏天,一丛杓兰出现在草地边缘的灌溉渠边。但是铁线莲还没有长进来,野杏树也没有。

  尽管我有心,但还是忘记了去弄明白,在摩西放牧他岳父羊群的那片土地上,是否有野杏树生长,可即便没有,我们也可以指望卫矛属植物,也就是“火焰中的荆棘”4。它带着启示一样迸发的火焰与人遭遇;没有叶子的嫩枝上,红色的蓓蕾又小又坚硬,不被人注意地膨胀着,然后变成一个、两个、三个强大的太阳,每个枝头都闪耀着柔和的火花,低语的蜜蜂则像是歌唱着的火焰。手指粗的嫩枝会被粉红色的五瓣花朵变成手腕粗细,花瓣紧凑,只有厚脸皮的野蜂能在里面找到道路。在这个纬度,晚霜过于频繁地粉碎结果的希望,让野杏树无法大量繁殖,但是那多刺的、直根的灌木依然在反抗着大部分对植物的破坏。

  始终关注野果的成熟不是件容易的事。植物成熟的过程是如此不引人注目,总是在重要的一瞬间,有其他的花达到了完美时刻。你从来就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时候,染遍田野的野杏树的玫瑰红变成了羽扇豆激动人心的蓝色。你到处都能注意到穗状花序,但在一天之后,整个田野都变得庄严,被风轻轻地吹皱。羽扇豆的魅力之一就在于它的羽毛不停地随风摇曳,在别处你是不能想象的。站在任何一朵花冠旁边,它的长茎在微微摇晃,仿佛昏昏欲睡,但是向田野对面望去,在最宁静的日子,也总是有成片的紫色在战栗。

  从仲夏开始,直到霜降,田野上流行的色调是明亮的金色,逐渐转变成盘花属植物的铁锈色,然后开始衰退,一连串的色彩变化,比舞台布景的变换更令人赞赏。在我的窗下,一丛醉蝶花形成了一张柔软的花网,每天早晨都吸引我静静观赏好长时间;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浅黄色嫩枝组成的格子细工,枝条上无花无叶,我无法说这样一件作品需要几周还是几天。种黄瓜和卷心菜的时间可以在日历上查到,但是在拿伯的土地上,开花和结籽都没有固定的时间。

  田地上某些有翅膀和丰满胸羽的居民,似乎和受它们影响最大的植物一起达到了自己的全盛时期。6月,白色马利筋的斜塔上镶满了宝石般的红色和金色的甲虫,它们眼花缭乱地爬着。就是从这种马利筋茎秆上,印第安人剥下纤维,做成捕小猎物的罗网,但是甲虫们拿它做什么用呢,除了做它们鲜亮外衣的展示背景,我永远想不出来什么。白蝴蝶来了,在盘花属植物的花上收获,在温暖的早晨,在整个田野上空闪闪发光。9月的夜里,小朱顶雀从金花矮灌木中飞出。邻近果园里所有的巢穴都可以发现,但这也说明不了它们的数目。田野培养了超过它所需的成百万的种子,但在某个地方,以同样秘密的过程,它也培养着正在长大的红顶雀来吞食它们。有一个月时间,所有邻近地区的盘花属植物和蒿属植物都因这些鸟而喧闹不已。这些夜间飞行的鸟类,来去都同样突然,它们黑黝黝有条纹的翅膀,在夏天薄暮的田野上倾斜翻飞。在红顶雀的时刻之后,你不会看见一只夜鹰,尽管在它们的季节,穿过黄昏,它们碰撞的翅膀发出令人愉快的声响。

  连续两个夏天,每天下午三四点钟之间,一只巨大的红尾鹰都会拜访这片田野,它俯冲着、高翔着,一副优雅的冒险者气派。它在那里发现的东西,凭推测主要是拿伯的田地上那些遮遮掩掩的小家伙。只有在树叶落尽,光线低斜的时候,你才能看见长耳大野兔那长长的干净肋腹,像小鹿一样跳跃着,还有下午晚些时候小路上闪动的棉花样的小尾巴。但是最多见的是穴居动物,囊鼠和老鼠新掘出的洞口,或者是伯劳挂在多刺灌木上的可怜碎尸。

  这是一片宁静的田野,属于我的邻居,但是却如此繁忙,令人赞赏地由各种事物和乐趣组成——一点沙子,一点沃土,一片草地,一两座石头小丘,一条满溢的棕色溪流,一抹人类的迹象,一条被莫卡辛5踩出的小径。拿伯期望把它变成城镇,同时期望值着它发财;但是当我沿着小径去营地和老赛雅韦聊天时,我突然想到,那些日子里,尽管这片田野变化很大,它也几乎不能更幸福了。是,它肯定不能更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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