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只红头美洲鹫,各自蹲在埃尔特隆牧场的五十七根篱笆桩上,在一个繁殖海市蜃楼的9月的黎明,庄严地蹲着,当倾斜的旅行者的货车笨重地隆隆驶过加拿大人聚居区。三个小时后,它们也仅仅是拍动拍动翅膀,或者是换换篱笆桩。圣华金广阔暗淡的山谷中,季节的末尾热得不同寻常,空气呼吸起来就像棉花一样。自始至终,所有的红头美洲鹫都蹲在篱笆上和低矮的小丘上,为了透气把翅膀扇形展开。它们没有终点,它们的气味弥漫在天空中。它们的脑袋垂下,它们所有的交流仅仅是偶尔的可怕的呱呱声。
野生动物的增多是与它们赖以为生的东西成比例的:腐肉越多,红头美洲鹫就越多。连续三年干燥的结果,就使它们繁殖得超乎想象。第一年鹌鹑交配很少;第二年野燕麦不长种子;第三年,牛死在路上,脑袋向着已经消失的水径。那一年,食腐动物像瘟疫一样黑压压布满整个台地和没有树木的、坍塌的山冈。晴天的时候,它们就飞到高空中,静止不动地悬浮上几个小时。那一年有兀鹰混在它们中间,从翅膀底下的白色斑点能分辨出来。尽管它们具有攻击性,它们的飞行却很庄严。一些优良的品质一定在它们中间流传,因为它们很合群,更别提排他的门户之见。
这是一场很凄惨的悲剧——是垂死的禽兽和食腐鸟类上演的悲剧。死于饥饿是缓慢的。头颅沉重、骨瘦如柴的牛在毫无结果的路径上步履蹒跚、摇摇欲坠;它们能很耐心地支撑很长的时间;它们躺倒,不再起来。它们最初遭受打击时眼睛中满是恐惧,但后来就只有无法忍受的疲倦了。我猜测这些无言的动物几乎知道死亡对它们更有利,它们的想象更为丰富。在最初的巨痛之后,它们均匀的呼吸和屈服是对不可避免的死亡的献礼。需要非常好的辨别力才能确定哪一头肋骨嶙峋的牛最适合当作下一餐,但是食腐动物很少犯错。一个扑上去,一群跟上来。
倒下的牛可能有几天的弥留时间。它们把脖子在地上伸开,缓慢地转动着眼睛,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红头美洲鹫始终在场,但在牛的呼吸完全停止之前,它们不会用嘴啄,不会用爪子攻击。无疑,是自然的经济学让食腐动物来清理腐臭的肉,但是,与漫长的悄悄的追踪,有时甚至栖息下来的这些可恶的观望者相比,狼在喉咙上的一咬是短暂得多的痛苦。假设现在是一个人置身于这漫长拖延的、饥饿的窥视之中,那该多么悲惨!当梯米·奥谢伊在阿莫戈萨平原断水、失踪三天后,“长人”汤姆·巴塞发现了他,不是凭借任何痕迹,而仅仅是径直前往他看见有红头美洲鹫俯冲的地方。汤姆说,他能听见它们翅膀的扑打声,他甚至能踩到它们的影子,但是奥谢伊已经无法回忆起第二天之后他都想了什么。我的朋友伊万还告诉我,当他从圣胡安山回来,当他看到送葬队伍前面升起大片倾斜的黑色翅膀,战场上的大屠杀都不完全令他揪心了。
红头美洲鹫发出的喧闹声有三种——不可能称它们为音符——粗哑而原始。有一种简短的呱呱声作为警报,同样的音节在声调上加以改良,用于所有普通交谈。老鸟对它们的小鸟发出一种咯咯的喉音,但是否它们会唱情歌,我还没有听到过。小鸟在巢穴里有点吵闹,但是呼吸多于喧闹。很少有人发现红头美洲鹫的巢穴,很少有成年人能发现任何种类的巢穴;按理,这样的事情只能落在孩子们头上。但是如果刻意去寻找,你会在宽阔、宁静的峡谷遇见它们,或是看见它们在孤独的、桌子一样平坦的山顶上守望,三四只聚在一起,在粗矮的树顶,或者向天空敞开的风化的悬崖上。

红头美洲鹫也许是群居的,但是从每年每只雌鹫孵化的幼雏数量很少上看,这似乎又是不可能的。喂食的时候很容易凭大小把雏鸟分辨出来,而在高空中则可以通过大鸟的羽毛颜色来分辨。当小鸟第一次出巢觅食,做父母的会充满愚蠢而简单的骄傲,发出难以描述的急切的咕咕声,快乐不已。小鸟将食物又拖又扭的时候会很有趣,如果你能忘记它们吃的是什么。
人要靠近兀鹰的巢穴或者尚未离巢的小鸟,可比谣传中的还难。它们都在山脉的南面,它们足够勇敢莽撞,在附近没有腐肉时,它们似乎会实施杀戮。它们跟踪牧人,从营地到营地,跟踪从山上回家的猎手,甚至会从他手底下叼走废弃的东西。
兀鹰因其身量大和匪气而值得尊重,但它是一种阴沉的鸟,没有红头美洲鹫对自己的进攻性的坦率的满足感。
内陆最不让人反感的食腐鸟是渡鸦,沙漠中的常客,被当地人称作“食腐乌鸦”。它更漂亮一些,很有气质。它的习惯令人愉快,据说有可爱的特征。肖肖尼人营地里一只驯化的渡鸦是很多运动的目标,它也很喜欢做这样的靶子。它差不多会讲话,是孩子的同类,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偷。渡鸦几乎遇见什么就吃什么——卵和地面筑巢的鸟类的幼雏,甚至种子,蜥蜴和蚂蚱,它能很聪明地捕捉它们;无论它在干什么,只要郊狼从旁边悄悄跑过,渡鸦就会拍翅飞起,紧随其后;因为郊狼能够拖出来或闻出来的任何东西,也都是食腐乌鸦的食物。
而在食腐乌鸦的势力范围内,郊狼绝不从巢穴里出来去猎杀,而是要先看看食腐乌鸦会在哪里聚集。在有风的早晨,在没有道路的平坦台地,观察这两种族类彼此谨慎地瞄着,带着可以容忍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无疑非常明白彼此是怎么回事,这是一项足够负担的工作。有一次在红石,那是牧草茂盛的一年,但却是食腐动物处境糟糕的一年,我们看见两只红头美洲鹫、五只渡鸦和一头郊狼在分享同一块腐肉,只有郊狼显出对这种与人为伍的羞愧来。
也许我们从来没有充分相信野生动物之间的彼此依存,它们对自身事物的认识。当五头郊狼从帕斯特利亚漫游到图那威,谋划猎捕一头离群羚羊的接力赛时,除了作为观察者的我自己,还有一头雕从皮诺斯山扶摇而下,红头美洲鹫从无形的以太中现身,鹰俯冲而下,就像小男孩奔向一场街头斗殴。兔子在灌木丛中坐起来,斜着耳朵,当狩猎在它们附近进行时,感到这次自己很安全。在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树林深处,蓝松鸦根本不想说什么。鹰跟随着獾,郊狼跟随食腐乌鸦,而从它们的航空站上,红头美洲鹫彼此观察着。值得了解的是,从邻居的事情上,新一代们学到了多少,它们的长辈又教给了它们多少。
食腐动物的活动范围非常之广,和人眼所见的正相反,在这样的地方,说食腐动物很少或很多,都是不牢靠的。有腐肉的地方,就会有红头美洲鹫聚在一起,而你旅行上三天也不会再看见一只。从莫哈维到红地垛,一路上都是沙漠,没有草地,也几乎没有水沟。在雨水很少的一年中,在南方,畜群数以千计地沿着此路被赶往高地的永久牧场。那是一条漫长、缓慢的道路,没踝深的刺鼻灰尘,在缓慢的风中浮起,在爬行的牛群的背上移动。在最糟糕的时辰,三头牲畜中就有一头会衰竭,倒毙在路旁。在红岩的隘路上,绵羊堆积在发臭的小径上;那是白昼的太阳击倒的。红头美洲鹫、兀鹰和郊狼从这个地区的各个角落聚集到这些屠宰场来,所以,特隆、塞里索和“小羚羊”这些地方没有足够多的食腐动物来保持清洁。整个夏天死动物在露天风干,或者是慢慢沉到苦涩泉水形成的沼泽里。与此同时,从红岩到郊狼洞,从郊狼洞到海威,食腐动物在不停地狼吞虎咽地饕餮。
凭爱好,郊狼不是食腐动物,它更喜欢自己捕猎,但在总体上它很懒惰,适合吃腐肉,因为这样比较容易。红狐和短尾猫,有点迫于饥饿,会吃任何其他动物杀死的东西,但通常不会碰自己死的东西,并且对人沾过的食物极其顾虑。
非常干净和漂亮,外表总是大致保持不变,那就是克拉克的乌鸦,山间营地的食腐鸟和掠夺者。你可以称呼它的通用名字,“营地窃贼”。它赢得了这个称号。对遭到拒绝心怀不满,它会啄开米袋,偷走所有的土豆,它是喜欢熏肉的美食家,在装好的箱子上打洞,除了罐头什么都不怕。它始终忘不掉痛斥花栗鼠和麻雀,它们匆忙叼走宿营者脚下安慰的面包屑。“营地窃贼”的灰色外套,黑白条纹的翅膀,纤细的嘴喙,栖息的技巧,使它有伪装成啄木鸟的嫌疑;但是它的行为完全是乌鸦的行为。它经常飞到较高的松树上,发出粗糙的喧闹声,像一只松鸦,它和欢快地摇着尾巴的花栗鼠让营地多么干净啊!没有忽略一点碎屑、剥下的皮和蛋壳。
也许营地的位置很高,但还没有高过林木线,而对于郊狼、短尾猫或狼来说,那并不太高。一般的宿营者抱怨树林太静,没有什么野生动物。但是,你发现那是野物的死尸,还是其同类没有碰过的被忽略的猎物?晚上把废物抛在营地外面,第二天你再看看它是否还躺在人行道上。
在林中漫游的人类是最为愚蠢无知的,除了熊,没有什么像人那样弄出这么多的噪音。事先得到严重警告,熊还是非常愚蠢或者卤莽,仍无法安全地藏身。最狡猾的猎手反过来被猎捕,它留下的猎物是其他动物的美味。那是自然的经济学,但是人类的索取永无止境。没有任何食腐动物像人那样吃锡罐头,没有任何野生动物会给森林造成这样的破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