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干燥季节的末尾,塞里索的水径就被磨成了一条白色的缎带,在倾斜的草中,模糊地成扇形通向黄鼠、地鼠和松鼠的家。但是,无论对于人眼来说它们有多么模糊,对于在上面旅行的有毛和有羽的族类,它们是足够清晰的。如果能有老鼠和松鼠那样低的视线,你就能明白,在比人高三倍的浓密树林中,这些路径对于我们很可能就是宽阔、弯曲的道路。在草的森林中,只需要一条光秃的细线就能形成一条鼠路。对于小人来说,这些水径就是乡村大道,水的气息就是路标。
似乎人的身高是所有高度中最不利于研究路径的。最好是爬上高山的前坡,比如说黑山的山嘴,向下回望空空的塞里索。奇怪,土壤是多么长久地保持着连续践踏的印象,甚至在青草把它湮没之后。此后二十年,是在黑山采矿的短暂的全盛期,平行的路径是车辙,从那个高度看去,它们显得漆黑而轮廓清晰。你想在塞里索徒步寻找其踪迹,那是徒劳的。所以,在这个高度看去,所有野生动物用来去“孤树泉”的路径都是白色的,那也是鹰隼的高度。
在最好的时候,塞里索的水也很少,那很少的水还是含盐的,散发出恶臭,但在一棵孤独的杜松旁边,塞里索的边缘向更低处沉降,那里有一条永远的小溪,清新甜蜜,在鲜嫩的青草和水田芥中间流淌。在干旱季节,此外就没有为白昼的长途旅行者准备的水源了。黑山山脚以东,北边和南边不计在内,是小啮齿类动物、老鼠和松鼠的藏身处。鼠尾草下面是长耳大野兔浅浅的窝,在干燥的沙岸边,在到处散布着的黑色岩片中,是短尾猫、狐狸和郊狼的巢穴。
郊狼是你真正的卜水巫师,它在有潮气的地方又闻又刨,又刨又闻,直到它把盲目的水从土地里解放出来。许多水源就是这样被这瘦棱棱的山地流浪汉在印第安人也不会找水的地方探测出来的。
许多聪明而忙碌的人们认为,在冬雨结束和再次开始落下之间的十个月中,山地动物是不喝水的;但是你这真正的懒汉,把白天和黑夜都消磨在水径旁,你是不会赞同这一点的。正如我所说过的,这些模糊的路径在塞里索的深处开始,在春天的溪谷中,渐渐汇聚成一条宽阔的、踩得结结实实的白色道路。那么,如果没有旅人,在那个方向为什么会有路径呢?

我还没有发现一片土地没有被兔子们纤细、漫长的小径留下伤痕的,跑在上面的都是些有毛的族类。寻找某个很少接触的水洞是冒险的,只要那些路径的走向与你的总体方向一致,你就能确认你是对的,但如果它们开始与你的路线交叉,哪怕以从来没有过的微小角度,在你的目标的左边或右边一点汇聚,无论地图上怎么显示,无论你有怎样的记忆,请信任它们;它们知道情况。
白天,塞里索非常寂静,以致如果不是有那些白色的醒目路径为证,它看起来就像是沙漠。干燥季节的太阳是炎热的,白昼充满了闪耀的光芒。不时有看不见的郊狼,用拖长的、悲伤的哀号,从某个确定不了的地点对同伴发出信号,但是在中午之前,没有什么东西活动。当鹰隼开始在鼠尾草上面滑翔时,那表明小人们就要开始它们的奔忙了。
我们偶然发现了一个非常粗心的惯用法,我们谈起野生动物就仿佛它们受到某种钟表一般的限制。当我们说起某些种类的动物,说它们是夜晚的觅食者,那也许只有当它们赖以为生的东西在黑暗中更容易发现时才是真实的,它们非常清楚如何调整自己,以适应食物更为丰富的白昼环境。而且它们的习惯性行为很大程度上,与锐利的眼睛、发达的嗅觉、敏锐的耳朵,和比人所敢于吹嘘的对影像和声音的更好的记忆有关。观察一只郊狼如何从巢穴里出来,脑袋里想着要去哪里进行它日常的捕猎。你无法很清楚地说明是什么让它决定的,但是它已经很轻松地决定了。它慢跑着,或者是突然开始短距离的奔驰,中间很明显地停顿数次,到处寻找路标,改变一下它的前进方向,前后张望,把握恰当的路线。有人说服我,在被陡峭、锋利的山峰封闭着的狭窄山谷中,郊狼排着长队,以地平线的顶点为基准前进,脑袋斜向一边,以保持在岬角的左侧或右侧。
我跟踪过一头郊狼,它经常穿过荒野,也许是要去某个地方,空中倾斜着翅膀悬浮的食腐鸟类发出前面有晚餐的信号,我发现它的轨迹和人的一样,就像一个习惯了山地荒野的非常聪明的人,还留有一点谨慎,这使它能实现同样的目的。它在这里绕开,避免暴露在遮蔽物很少的开阔地上,在那里,它又停顿了一下,在一条沟壑边缘,选择更好的路线——那通常是最好的路线——用最小的努力获取最大的优势。因为这个时节,塞亚维的鹿已经换了吃草的地方,在大雪开始时就穿越了峡谷,取道黑岩,在查利地垛涉过河流,径直奔向峡谷口,那是去往瓦班冬季草原的最便捷路线。所以,它们依然沿此路穿越,尽管它们的路线已经被耕地中断很久了;从汀帕河口,鹿群涌出内华达山脉,很容易看见河流、黑岩峰顶和查利地垛与瓦班垭口的巨大阴影构成了一条直线。沿此路线,鹿群知道查利地垛几乎是唯一可以涉水过河的地方,是峡谷中最短的捷径。似乎除了月亮的变化,野生动物已经学会了所有对它们的生活方式有重要作用的东西。我曾经见过一只觅食的狐狸或郊狼,它被山背后突然升起的月亮吓了一跳,那月亮偷偷走动,光辉逐渐增强。郊狼躲在附近的灌木丛下警惕地观察着月亮,毫无准备,对月亮的身份半信半疑,直到月亮清晰地跨上山顶,最后用一个古老的笑话驱散了让人打瞌睡的空气。漫游中的月亮一定让狡猾的野兽们生气,它不准时地出乎意料地升起,就像恶作剧一样容易败坏它们的兴致。
但是让我们回到路径上来;塞里索的下午,郊狼是不安分的,它们把兔子从浅浅的栖身处赶出来,鹰隼掠过,在它们上空摇摆着,那并不是出于机械本能,而是因为它们通过古老的经验知道,那些小动物们就要开始出来采集种子,要出来喝水了。兔子开始活动,沿着道路轻盈地、长距离地跳跃着,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向山坡那边倾斜着,郊狼可以随时从那里向它们扑下来。兔子是愚蠢的族类。它们只和同类战斗,除了走路从不使用它们的爪子,它们似乎没有理由存在,似乎仅仅是为食肉动物准备的食物。在战斗中它们能依靠本身的弹力从地面上弹起来,但在去往泉水的路上却保持着适度的步伐。是鲜嫩的水田芥和集体的快乐诱惑着它们,因为它们很少喝水。甚至在有溪水流淌的地方,它们也更喜欢草叶上积攒的潮湿,雨后,能够看见它们后腿立起,巧妙地饮着嫩鼠尾草尖上清澈的水滴。但是它们必须喝水,早晨和傍晚,在我门边的水沟里,我经常看见它们。如果你在“孤树泉”等待足够长的时间,早晚它们会全部出现在那里。它们在这里完成交配,尽管云影或棕色树叶这么小的东西都让它们害怕,它们依然能设法度过一些游戏的时光。在泉边,短尾猫会从黑色岩石上跳到它们身上,红狐会攫住它们,返回黑暗之中,白天,鹰隼在上空投下阴影,而一年四季都是郊狼的时辰。
塞里索有牛的时候,它们会在黎明和黄昏饮水,在被最后的夕光照亮的附近温暖的山坡上过夜,因白昼的窥视而惊起。这些半野生的动物体内,是更早时候延续下来的宗族习惯起着作用。很久以前它们就一定是自己铺床了,但在躺下前,它们像狗一样一圈圈地旋转。它们选择光秃有石头的地面,面向山峦,头朝西,成双结伴地躺下。通常,在夏末,牛群会被赶往山间草地,或者是出于它们自己的选择。有一年,一头一岁的离群牛犊,迷路了,或是被牧牛人忽略了,一直到季节结束还没有找到,如果不是另一个去过泉边的人透露了消息,我也可能会错过。某个早晨,被吃了一半的小牛尸骸躺在黑岩石脚下,在泉边潮湿的地上,有一头美洲狮,或者随便什么名字恰当的野兽。屠杀一定是在刚刚黄昏的时候发生的,因为美洲狮显然来过泉边两次;而既然这个肉食动物在进食前很少喝水,它一定是已经吃饱了,也喝过水了,在黑岩石中躺了一会儿之后,它又来吃喝了。没人知道它从多远的地方来,但假如它第二天夜里又来了,它会发现郊狼已经把它的猎物吃得只剩下不多了。
没有人敢说那些小动物什么时候来泉边喝水,来得有多么频繁。它们的数目如此众多,在春末和冬雨开始降落之间,每一只来上一次,就仍然会有水径存在。大约在微黄的阳光斜漫过山冈的时辰,我见过獾在饮水。它们找到水浅的地方,它们不喜欢弄湿自己的脚。迟到早晨九点的时候,还能观察到老鼠和花栗鼠来泉边喝水。住在泉水附近的较大的欧黄鼠,整个白天都醒着,工作,喝水很节约。在半明半暗的白昼,间隔很长时间,草地和田野里的老鼠沿水径偷偷地谨慎行走。在夜里,这些访客都小得难以被仔细地观察到,但是作为它们经常去水边的证明,这些水径可以在嫩草中追溯到几英里远。在珍贵的夜晚,在灌木丛之间不长草的地方,银沙在月光下白光闪耀,你能看见它们轻捷地来回忙着采集种子的无尽杂务,但是它们在泉水边存在的主要目击者是小猫头鹰。那些善于掘洞、有斑点的贪婪的软毛动物,黄昏时就开始轻快地飞向泉边,一路上捕食蚂蚱、蜥蜴和反应迅速的小生灵,俯冲到沟里捕捉睡觉的田鼠,在洞口边与花栗鼠搏斗,大群地降落在高高的杜松林中。现在猫头鹰因为水本身的原因非常不喜欢水。就我所言,我还没看见过一只猫头鹰喝水或者洗澡,尽管在夜晚穿过台地的漫游中,沿着溪流边缘,它们从马蹄下轻快地飞起。它们在泉水附近的大量存在表明它们赖以为生的东西的存在。泉水周围整夜都有沙沙声和柔和的鸣叫,偶尔伴随着细小的临终痛苦的尖叫。晴朗的白昼它们都返回特定的山丘,如果小心地跟踪,别把它们惊吓得躲到附近的洞里,你有可能跟踪它们到远远的斜坡上。
在塞里索群集的有羽冠的鹌鹑是水径最幸福的常客。它们早晨喝水时绝无一丝一毫的偷偷摸摸。大约在这个时辰,穴居动物和所有以其为食者都把注意力放在睡觉上面,大群的鹌鹑则蜂拥到水径上,它们行进时独特地混成一团,嘁嘁喳喳,推推搡搡,摩肩接踵。它们在浅水中泼溅,文雅地饮水,激起小小的阵雨,淋在它们完美的外套上,然后消失在灌木丛中,整理羽毛,互相嬉戏,发出柔和满足的喧闹声。
鹌鹑之后,麻雀和地面栖居的鸟类开始洗澡,以最大的勇敢,发出大量的泼溅声;中午,鹰隼在这里出没,蹲着喘息,斜着翅膀,因为炎热和所有敌人休战了。一年夏天,从低处的山谷中来了一只走鹃,偷窥着,刺探着,它从来没有耐心和麻雀一起洗澡。它自己的沐浴是在荆棘丛干净的、充满希望的灰尘中进行的;每当它碰见麻雀在早晨戏水,它会把有光泽的冠子低下,把闪耀的尾巴倾斜到与身体齐平,直到显得就像明亮的毒蛇一般,装出战斗姿态,尖叫着吓唬麻雀。然后它会突然倾斜而平衡地走下山谷,带着不屑的神气,仅仅是为了在一两天后回来,确定那些愚蠢的尸体还在那里。
塞里索之外大约五英里,完全看不见塞里索的地方,古老的人行小径从萨林平原向黑山延伸,那附近有一个水源标记,值得离开道路去看一看。那是一个垒起的石头圈,大得足以不为任何普通机缘所扰动,有一个开口,侧面是两排平行的相似的石头,中间放着一枝箭,箭头触到圆圈对面的边缘,这样,当乌鸦飞向泉水时,它就能指示出来。那是肖肖尼人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水标。在盐井和梅斯基特谷范围的沙漠中,沿着瓦班的斜坡,你还能发现这样的水源标记。在塞里索的另一面,在黑岩石开始的地方,大约离泉水一英里,是一个更加古老的、已经被遗忘的民族的作品。那里的岩石全是火山石,晶莹发白,布满裂痕,但是外表因风吹日晒成了炉渣一样的黑色。泉水周围,一定是部落聚集的地点,刻着对于今天的印第安人来说毫无意义的奇怪的图形和符号;但是在岩石开始的地方,有一块石头雕刻成白色的心形,一个指示距离的箭头,还有一个满是波浪线的圆,写着:“在此方向三[陌生的测量单位]是一眼甜水泉;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