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社会”那年,刚满十七岁。注意!这里用一个“走”字,意味着“社会”已不是一个空洞虚幻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当时“走”上的“社会”,是一座远在云南的军营。
临行前,母亲叮嘱我:什么嗜好都可以学,千万别学吸烟。
这一句话不打紧,使我至今与香烟无缘。
母亲的告诫是颇有针对性的。我的故乡出产上好的关东大叶烟,所以那里的人们嗜烟如命。连八岁的小姑娘都能卷上一支,旁若无人地喷云吐雾,何况成年人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至今难以泯灭的,是老奶奶那根二尺来长,红得发亮的长烟袋杆儿,是那灿若黄金、几乎永不断火的铜烟袋锅儿!当然,这印象深刻的另一原因,是烟袋锅子曾因为我的顽劣而不时在我脑门上作敲击状,起一种威慑的作用。
故乡的人,无论男女,都从小和烟相亲相近,甚至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汲取的营养中便杂有尼古丁的成分。偏偏我母亲是个例外,并且是个坚定不移的禁烟主义者。我不知母亲的“仇烟意识”始于何时,但肯定也有几十年了。也许在嗜烟的父亲与她相识起,母亲便开始锲而不舍地奉行禁烟原则了。这结果,自然是使我和弟弟都摆脱了“瘾君子”的称谓。

父亲嗜烟,按理说可以同母亲的原则抗衡到底。可惜因为吸烟过多而患有慢性支气管炎,每到秋凉就发作,把吸烟者的悲凉结局年复一年咳嗽给别人看。更为严重的是一次检查身体,透视出肺部有一团不祥的阴影。医生很爽快,一听说父亲是位有三十五年以上吸烟史的病人,马上决定开刀切肺。做手术那天,我和母亲候在手术室外,静等着结果。不到两个小时,一位护士端着一个托盘匆匆走出,上面是父亲切除下来的肺。我仔细看了一眼这刚刚取自父亲体内的呼吸器官,原来本应该鲜红的颜色,此时变得发黑,呈乌木状,像一块祭给烟神的祭品。这次直接的观察,使我对香烟愈加敬而远之了。
我不吸烟,却不反对别人吸。在军营里,烟是士兵生活的重要点缀,离开了香烟,等于离开了许许多多享受,离开了交朋友、找老乡的诸多机缘,从某种意义上说,香烟(还有旱烟、水烟)是支撑那一时代士兵业余生活的支柱,在缭绕的烟雾里,嗅着香且辛辣的气息,摆脱百无聊赖和寂寞是多么容易啊!然而,让青春的颜色在烟雾中蒸腾挥发,渐渐呈现出灰黄的色调,似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趋向。就在这种趋向中,我仍然没有学会吸烟。靠着什么神奇的力量呢?一座封闭起来的团队图书馆,以及那灰尘遮蔽着的一架又一架的“禁书”。我在儒勒•凡尔纳的书中,看到了人类幻想力量的强大;在契诃夫的书里,读到了人类追求崇高、鄙视庸俗的心灵是如何美丽、透明;在杰克•伦敦的书中,感受到那头杰出的大狗“雪虎”的咆哮声中的期待,期待与人类的世界互相沟通、互相理解;在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书中,我简直找到了一整座散发着智慧与思想的森林!可想而知,有这么多杰出的作家和作品陪伴着一个军营的小战士,香烟自然也不来凑热闹了。
也许,我把吸烟与无聊画上等号是十分荒谬的。许多朋友吸烟,有的是因为相信吸烟可以有助于他思考问题;有的是因为吸烟是一种男子汉的仪表风度;还有的人固执地认为吸烟可以驱毒疗病,蚊蛇不侵。这几点都是我那些持“吸烟至上主义”的朋友所暗示的,真实与否,待考。
我的岳父,一名颇有资历的吸烟者,最近却不知为什么戒烟了?记得他曾屡次表示:誓与香烟共存亡!还半真半假地告诉我说,等他上八宝山火葬时,嘴上要点一支香烟!
岳父养的一只乌龟,我们戏称这乌龟是岳父“五七”干校的老战友。事实也确实如此,小乌龟刚比五分钱钢略大时,就被岳父从湖北咸宁的“五七”干校拾了回来,住到今,十多年过去,它已长得有二大碗般身胚,且认人,无事时伏在玻璃鱼缸的石影里,仿佛入定的老僧;岳父只要叼着香烟踱来,向它友好地喷一口烟雾,“老僧”便翻腾起来,快活地浮出水面,伸长圆溜溜的脖子讨肉吃,香烟于它,无异于喂食的信号。也许不光是吃的信号,这只乌龟凭这缭绕的烟云,能嗅出老朋友的气息,嗅到遥远的故乡的味道,亦未可知!
岳父戒烟之后,乌龟也失了宠,它和它的玻璃宿舍从桌上挪入桌下,没有香烟的异味弥漫在水面,乌龟想必也有些感伤的吧!细问岳父戒烟的奥秘,和我父亲的理由大致相近,概出于负责任的医生三番五次的忠告,也是意识到了香烟对自己老年生活产生的潜在的威胁。于是,对香烟过敏的我们,又松了一口气,觉得岳父能悬崖勒马,是十分明智和果断的。——然而不抽烟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却常常遇到尴尬。比如外出办事,香烟能使你很快地与对话者建立一种和谐的关系。一支烟递过去,再划上一根火柴,彼此谦让一下,点着了烟,各自吸上一口,待烟雾自口鼻中涌出时,对话交流的气氛便自然形成了。这指的是一对一的交往。若遇到一群对话者时,你可以十分洒脱利索地散烟,远者掷之,近者递之,不远不近者可把烟盒抛去,以显亲热和无拘无束。待各人嘴边都叼上你的香烟之后,情感自然得到某种沟通,一切好说!不吸烟者少了这一套社交程序,开门见山谈事情,缺了正常的铺垫,让人觉得别别扭扭,好像你这人生就“格色”似的。我的一位朋友,曾为这种境遇觅解脱之法,先是衣袋里揣许多高级奶糖,逢人便敬糖,结果落得让人看不起,以为太“娘们儿气”!后来他大彻大悟,也买得香烟敬人,可是从来不陪别人共享,几次过后,人们或称他“怕死鬼”,或叫他“伪君子”,弄得不阴不阳,里外不是人。最后为工作计,下狠心学吸烟,努力上瘾,如今俨然一江湖客,喷云吐雾且不说,为人行事豁达洒脱,前后判若两人。香烟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据说香烟介入人类生活以来,目前到了一种低潮时期。国外有人撰文,证明吸烟者虽易得肺癌,而被动吸烟者更易受害。为此,特制定若干规定,如在公共场所禁止吸烟,包括剧院、候车室、舞厅、公共汽车上等,瘾君子们处处受制,吸烟的乐趣日淡一日。
我以为这种舆论其实是一种好现象,对吸烟诸公加以必要的限制,也体现了一种文明程度。否则,吸烟者自管自得其乐,任烟雾污染环境,本身就是不太文明的行为;但你若强行禁止,又显得不近人情,因为吸烟毕竟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嗜好,较之吸毒与赌博,文明得无以复加。所以呼吁一下,控制一下,使主动吸烟者同被动吸烟者之间达到某种谅解,是十分聪明的做法。
这种做法看来已为我们许多部门所接受。我在最近一次的火车旅行中,所在卧铺车厢的乘务员认真负责,禁止旅客在车厢内喷云吐雾。她态度和蔼,遇到瘾君子,便劝他到车厢连接处或洗手间去吸,几次过后,吸烟者都意识到自己嗜好同周围环境的矛盾,开始自觉起来。这趟旅行,我一直处于明朗而鲜洁的空气中,想来真难得!
这无疑是一种大进步!
香烟虽小,却能显示出人际关系的微妙,民族性格的优劣,以及人与环境、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与否。甚至个人品格的修养,也借一支小小香烟流露出来。可不可以这样说,人类发现并制约了人类呢?我虽然不吸烟,却能凭直觉感受和意识到这一点。但我也从岳父戒烟这一“壮举”上,体会到人类理性力量的强悍,人,毕竟是可以战胜大自然强加给他的嗜好,复归于自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