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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街

时间:2026-03-08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画像店】深褐的木排门店门。店内幽暗。几只镜框内的炭笔人像———遥远年代曾经活生生的人———在幽暗中凝聚固定着忧郁的表情。里面看不见人。一个长方形的木牌子挂在店外半空中,上书一个巨大无比的“像”字,墨笔写就,用红色勾边。正反面都写。“像”字边角,还有小字,一面是“画像多年,得心应手”、“画料质优,永不退色”;另一面写着“老画老包,价格最低”、“对面写真,小照放大”。巨“像”牌子旁还贴有或挂有小广告,它们是“画像、百子图、联对”,寓示在画像之余,这里的店主还会画百子图,还会写各种各样的联或对。

  【杂货店】一只有“恭喜发财”字样的大红灯笼孤零零挂在店前。脸盆。烧水“吊子”。红或绿的塑料热水瓶壳。刀砧板。铁链条。竹制自行车孩子坐椅。铁皮蜂窝煤球炉。红色或浅蓝色尼龙绳。黑塑料桶。畚箕。有红塑料柄的小铲。似乎刚淬过火的锄头。毛线团。衣架。插在桶里的玩具孙悟空金箍棒包。仿金属的银色奥特曼。包装带。布拖把。扫帚。洋铲。大套小的铁锅……随意置放、越过店面台阶的杂货,真正是“杂”乱无章。

  【做秤店】一张很大又平整的自制工作台摆在店门口。束着青布围裙的中年男人在当众做秤。他的脸面和神情,有一种从事精细手工业制作的特别的洁净(被长久熏染而成的洁净)。工作台上杂乱:细卷木屑,圆形和六角形的铁墩子,打火机,红皮木工笔,布条,剪刀,老虎钳,小铁锤,钢尺,细尖凿子,大小的铁质秤钩……男人身后的店内,挂满了各色的新秤。墙根,还有一捆捆泛白的秤杆木坯。束青布围裙的中年男人,在聚精会神地敲动他手中的小铁锤。

  【被絮店】两辆破自行车停在门口。棉胎充塞了店内的局促空间,并且从店内一直堆溢到了窄窄的街上。套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棉胎,看得见上面绗的纵横红线。一位穿着臃肿的妇女,正从棉胎堆的缝隙里费力地挤出来。

  【酥饼店】店老板热情介绍,这是正宗的金华酥饼,好吃!确实好吃,香,甜!一种残存于当代的,属于农业文明和童年记忆的香和甜!烘烤酥饼的是一座结构精巧的庞大木头圆炉。圆炉内壁,整齐地排满了待熟的面饼;而刚刚出炉的酥饼则金黄诱人,特别是上面星散的芝麻,绝对勾人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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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金店】招牌是白底红字:大运打金店。字体是努力的隶书。长方形的木牌,竖挂在店外。为了更广泛地吸引注意,店外白石灰墙上,同样写着字迹更为稚拙的五个字:大运打金店。一个胸部高耸、头发染黄的年轻女人从里面出来,她是来打金戒指、金耳环还是银手镯?

  【草药店】是“冯氏祖传”。整个屋内,堆满了枯干的植物的根、茎、叶、花、果:白果、白芷、百合、薄荷、代代花、淡豆豉、淡竹叶、当归、刀豆、丁香、榧子、佛手、茯苓、甘草、高良姜、葛根、枸杞子、何首乌、荷叶、红花、胡椒、花椒、黄芥子、黄芪、核桃仁、姜(生姜、干姜)、金银花、桔红、菊花、决明子、莲子、绿豆、马齿苋、蒲公英、芡实、青果、桑椹、桑叶、石斛、酸枣仁、鲜白茅根、鲜芦根、香薷、香橼、小茴香、罂粟壳、鱼腥草、栀子、紫苏。衰亡的植物的各个部位都在散发气味。它们经水煎熬之后,以特殊的苦的品质,成为东方的药。

  【钟表店】“老蔡钟表店”。还有过街拉的四个字招牌:修理钟表(四个白铁皮方块)。为了遮阳,店门上方悬了一块皱巴巴的白布,像儿时露天电影的幕布,只是比幕布要小。下半截是木头,上半截是玻璃罩的钟表修理台似乎落了一层旧灰。看不见店主。修理台上端墙上的方形石英钟,显示的时间为: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棕板店】这些是与睡眠有关的器物。只是目前这些器物,还只与灰尘与寂静的等待有关,尚未沾染上肉与梦的复杂气息……

  【配钥匙摊】手动的机器静止在那里。一长串各种形状的粗糙的钥匙坯件挂在那里。看不出年纪的、瘦削的配钥匙者将乱发的头颅伏在店内桌子上。他在午眠中等待着盼望着生意。

  【诊所】两三间的门面被打通,所以显得很大,而且进深也长。阴黑,潮湿,这是诊所内部予人的感觉。蓝色的类似于快餐店的硬塑料椅子,一张接一张形成一排,共有若干排。椅子上空,有能够悬挂输液瓶的滑轨。诊所空荡。一个眯眼的老人斜靠在椅背,他的一只手臂裸露了一半,半空中瓶子内的液体正一滴滴地进入他苍老干枯的体内。一位母亲陪着她哀蹙的女儿,刚刚走进去,在最靠内里的蓝椅子旁的一个小玻璃窗口办理打针的手续。同样挂在半空的一只油腻的电视机,放着某个洗发水广告,声音回旋于这个午后、这个环境,显得如此怪异和空洞。

  【牙科】肮脏的牌子:“牙科”!在诊所隔壁。数不清的脱离了口腔的沾血牙齿。奇形怪状的钢制器具。

  【打铁铺】靛青的现实与心理感受。有一根大烟囱通向屋顶的炉火冷熄。壮实的、衣裳映了铁青的打铁男人在抽烟,喝白瓷杯里的茶。他的脸背着街面。他背后的木头架子的展示柜上,摆在新打的,但已失去温度的刀、锄、镰、斧。

  【花圈店】为前往另一世界的人们准备东西的店依然融洽地与混俗的此世胶杂一起。两只印有“龙”形图案,同样写有“恭喜发财”字样的大红灯笼挂在门口。“子孝孙贤福如东海”,这是待卖的对联。几只扎好的金纸闪闪的大花圈挤靠在墙。圆形中的大黑“奠”字。屋角成堆的黄裱纸。银光黯淡的纸锭。用彩纸竹骨扎成的高楼房厦(“扎库”)。长凳上一溜厚厚的印制粗糙但面额巨大的“冥钞”。坐在花圈旁边的女人在吐着如雨的瓜子壳。

  【肉墩头】厚实的树板。树板上的累累刀痕。刀痕的沟缝间残留的暗红间白的骨渣和肉屑。市时已过。两个已经解去黑皮围裙的男人,站在肉墩头后抽烟说话。

  【药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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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廊】这条街上好像数不胜数。“香发廊”。“晓红发廊”。“火金发廊”。“伟英理发店”。“美丽理容”。“倩梦理发厅”。“干洗”。“焗油”。“烫发”。“离子烫”。店内贴满了性感女郎的招贴画:一位挺胸翘臀的外国美女弯下腰,等待紧贴着她躯体的帅男理发师为她剪去额前飘逸的一绺秀发,等等。很久没有生意的年轻女理发师们百无聊赖,尽量舒适地躺坐在理发转椅上,她们的双腿交叉着翘得高高……

  【帽子店】妻子始终不停地在戴帽子,脱帽子。她的年轻的丈夫,还有站在一旁的这个店的女店主,始终有着微笑的耐心。

  【时装培训中心】前面还有冠名:“俊俏时装培训中心”。很大如牌匾挂法的店招上,贴有一小张红纸:“开业大吉”。这实际是一个老裁缝带了两个徒弟的裁缝铺。门口竖立的两个无头模特身上,各穿一件古板的旧式女西装。两个年纪很小的女徒弟在幽暗处踩着缝纫机。“俊俏时装培训中心”,夸张的命名,像极了这个时代的某种品格。

  【浴室】近旁的空气明显有一种湿、热。胀溢出来的湿与热。绞干的热毛巾和热水里劣质香肥皂的湿热。没有人进出。湿热,以一种职业化的谦恭姿态,在招引、等待它已经烂熟(非常熟悉)于心的,这座镇上的,那些肥或者瘦的浴客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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