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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酒与朋友

时间:2026-06-13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钱歌川  阅读:

  凡以利相结合而不讲道义的人,我们就称他为酒肉朋友,其实肉食者鄙,犹有可说,酒是不应该蒙此污名的。烟尤甚于酒,不仅不会使朋友分手,反而可以交结朋友。许多人的友谊,是由一支烟开始的。就是我们居常有客人来时,接待后第一件事,不外乎敬一支烟。哪怕是不抽烟的人,家里也要备一包烟敬客,因为有客光临,生辉篷壁,一支烟和一杯茶是表示起码的敬意,否则便难免不怠慢客人了。

  烟比茶来得方便,所以客来先敬一支烟,然后泡茶。遇到不抽烟的朋友,只好让他坐一阵子冷板凳,待我把茶泡好端出去,才能接待他座谈的。如果是稀客,话投了机,自然不会很快离去,到了吃饭的时候,酒是免不了的。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能够坐下来喝酒的朋友不把瓶中物喝光,是不肯罢休的。至于那些话不投机的客人,甚至一支烟都是多余的,只消站在门口说两句话,就可以了事呢。

  有些人每天都要喝一顿酒,独饮独酌,自得其乐,但我却无此习惯。我虽则也颇好酒,家里经常备有酒,然不常喝。我一定要有客留饮才陪他喝酒的。我备得有各种各样的名酒,视客人的爱好而分别招待,爱喝甜酒的吃乌梅,缅怀大陆的喝绍兴,无所谓地用清酒,至于金门高粱则只能给善饮者喝,洋酒如威士忌或白兰地,便非上宾不轻易开瓶,因为我们文人,毕竟是寒士,家有一两瓶名贵的洋酒,都是阔朋友送的,自己绝买不起。王平陵先生家住台北县景美镇,有次写信来邀我去玩,说备有洋酒洋烟招待,那时我住在台南,接信后为之怦然心动,恨不得马上搭乘直升飞机就前往赴约,后来算一下来往的车费,和耗费的时日,也就只好函谢,表示心领,自叹口福太薄。我知道文人不是常有那些珍品的,所以他特地远道相邀,以求与朋友共享,而增加那些烟酒的味道呢。

  家有好酒,确实可以召客,因为那引诱力是很大的。古之饮者都有家酿的酒,每到酒熟时,必要邀请朋友来喝。大家都知道的是白乐天问刘十九的那首千古名唱。“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酒已经新醅好了,又有温酒的小火炉,天寒欲雪,独酌无味,所以要去邀个朋友来共醉,正是雅人深致。平陵先生的远道简邀,大约也不外是这种意思。

  目下在台湾实行公卖制度,私人不得酿酒,对那些诗人雅士未免有伤佳趣。我有次从上海乘飞机来台,一切行李都交船运,手里只提了四瓶美酒。有次还从上海运来一大坛原封的绍兴酒,恰好漫画家丰××先生来台开个展,那一大坛酒一天就喝光了。据说是开坛之后便留不得,留了要变味的,所以不得不喝光,好在谁也没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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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都是些可资回忆的往事。好酒难得,好友同欢。最近有位好友,贻我两瓶佳酿,我就邀了两个朋友来家,痛快地消磨了一个晚上。

  酒在交际场中占着首要的位置,比方我们请客,分明是主要请人吃菜,但请帖上决不说菜,而只说酒,即所谓“敬备菲酌,恭候光临”,从未闻有人写敬备菲菜的。可见酒已成为代表性的饮食物了。

  日本人考证说我们人类饮酒是从猴子学来的。因为猴子采取了各种水果搬回猴洞贮藏,久而发酵,酿制成酒。所以猴子不仅是造酒的鼻祖,而且至今还是很会喝酒的。达尔文认为人是猴子变的,至少在喝酒一点上是有共通嗜好的。猴子是群居的,遥想当年它们聚众喝酒的盛况,一定是不弱于史记殷本纪所载:“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这种原始式露天大舞会,确是要具社交性的。

  菸草在社交场中,也占着重要的地位。欧洲人吸烟是由英国拉利爵士,从美洲土著印第安人那里学去的。人类学者研究的结果,说美洲的印第安人是从中国去的,若是,则吸烟的习惯,我们是最早有的了。当黄帝征伐蚩尤的时候,天时不利,瘴疠载途,士卒颇多死亡,黄帝便下令要官兵去采集“南山之草”,烘干后点燃去吸,大家精神焕发,士气大振,卒把蚩尤打败。所谓“南山之草”,就是我们今天的菸草。由此可证,吃烟的始祖是我们中国人,而且菸草是为大家吸用而开始采集的。

  我们吸了几千年的菸草,并没有患什么癌症,所以有人说,如果吸烟会患癌症的话,应该是由卷烟的纸而来的。说到卷烟,倒确是西洋人的发明。用纸把烟卷好,便于吸用。现在愈制愈精,装潢别致,有用金头的,有用软木头的,有用色纸包的。我还记得友人熊式一兄,在伦敦因上演《王宝钏》一剧,发了一点洋财,所以对于一切物事都考究起来。遇到男女客人去访问他的时候,他取出烟盒来,便有各种不同的烟,敬给各种不同的客。对烟瘾大的敬较凶的烟,对普通客人敬温和的烟,对太太小姐敬有彩色纸包卷的漂亮的烟。以烟来交际,这可说是发挥尽致了。

  至于我们穷人,虽不能做到这个地步,然同样可以拿烟来交结朋友,而且并用不着要买“双喜”,普通“新乐园”也就行了。不过有一点,是我积四十年的经验,研究出来的,现在索性传给你吧。那就是你最好买一个金碧辉煌的漂亮烟盒子,先在家里把“新乐园”打开来装进去,以后便用烟盒敬烟,别人看到你的烟盒漂亮,就联想到里面装的定是好烟,不暇细看,抽起来味道果然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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