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酒量浅,三两盅便面红耳热,颓然欲倾,除非有客伴饮,自己从不贪杯。然喝茶却数十年如一日,未曾间断。少时读《红楼梦》,最喜欢的女子却是妙玉,佩服她文化层次高,会喝茶,懂得积贮梅花上的雪水烹茗;后来做了压寨夫人,很替她扼腕。其实压寨夫人倒不错,强似在栊翠庵里性压抑,见了宝玉忍俊不禁,却将他喝过的价值连城的茶具扔掉,说怕沾了俗气,变态心里罢了。不知她当强盗婆以后,还喝茶么?高鹗未续,颇思貂尾接一回;只要不被官兵围剿,山上少不了清泉梅树;精致的茶具可以让老公到大户人家去抢来。
吃茶讲究的是茶具。于今紫砂壶身价百倍,那倒是真正的国粹,京沪等地都曾展销过,犹若古董,昂贵得令国人咋舌,往销海外,更为抢手。据说壶有素色、筋瓤和浮雕三种。素色壶浑润朴淡;筋瓤浮雕的形状有南瓜、荸荠、莲蓬等等。凡轻叩壶盖,其声清越者为上品。欧阳修诗曰:“喜共紫瓯吟且酌,羡君潇洒有余情。”乃使好茗具品茶的一种意境。去岁南归,江南旧雨,相对默然,临别赠我祖传茶具,计壶一,茶杯双;色赭朱,形如泥炭炉,壶上刻“石瓢”隶书两字,落款“东溪刊”,乃制壶者名;一面刻灵芝天竺双勾图。另,一杯刻菊,一杯刻芍药,均有“巴拿马赛会宜兴利用公司出品”字样,盖首次参加国际巴拿马赛会之展品。我登车北上前,知友沈君赶来送行,又赠我紫砂小壶,亦为“素色”,乌润细洁,娇娜玲珑,壶盖及壶底均有作者署名:周美萍阳刻凸印。现我将“石瓢”一壶双杯作架上清供,平时饮则沈君紫泥新品,每掌上抚玩,觉口舌生津、幽思汨汨。自得此壶后,常喝乌龙色种,学闽人功夫,壶中叶流,沸水沏后,复浇壶焖之,水过不湿,壶顷刻干爽如初。灯下捉笔前,浅斟一盅,汁浓如煎,舌涩三辨,苦尽甘来,转念人生亦复如此,于是文思大畅。乌龙茶如武夷山水,郁勃葱茏,同类多品,有铁观音、水仙、黄……近购得后者一盒,果有秋桂味觉。
数年前浙地友人惠寄四明山土茶,和闽产大不同,其味青涩,和雨前龙井、洞庭碧螺春轮番烹饮,稍解草青野腥味。日前湘西沅陵葵栗君知我嗜茶,赠名茶碣滩毛尖尝新,我愚不识,窃以为瘴疠霉变,苦难当,恰似寡妇夜哭,羁人寒起,出诸自然,实乃上品也!《香祖笔记》卷十二《物类相感志》说:“然茶取其清苦,若取其甘,何如啜蔗浆枣汤之为愈也。”一点不错,茶好就好在它的清苦,唯清苦的布衣,才能领个中滋味。
鲁迅那篇著名的演讲,讲到古代服药和饮酒的关系,他没有提到喝茶,魏晋文人的服药和后人喝茶一样开了风气。药是煎的,茶也是煎的,必加姜盐,犹同草原上蒙古族牧民的奶茶,茶砖渗鲜奶加盐。我在内蒙古生活了数十年,学会了坐蒙古包喝早茶,可以一连气喝他个六碗八碗,整个上午既不渴也不饿,尽可以到草原上撒野。询问有经验的蒙古族同志,这奶茶如何品?亦有技术高低的不同:茶和奶的比例为首要,其次讲究火候汤候,砖茶熬到什么程度?三沸后倾鲜奶,又一沸,放盐,多少全凭经验。
其实饮酒和服药不如喝茶的关系来得密切。黄帝食百草,得茶解毒。茶一直是一味药。唐德宗时,将茶蒸焙成膏状,宋造团茶,团饼上印龙凤文叫龙凤团,如同草原熬奶茶用的茶砖吧?医家谓茶能伤人损寿,不知所指为何?可是记载东都一僧,寿高百三十三,皇帝问是吃什么药的?对方答:不知药性,但好茶饮。自古至今,茶究竟好处多还是有坏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近年跑出一个死神“癌”,茶致癌还是治癌?经常在打架,但大多数饮茶得益,也是事实。

茗饮汤候火候很重要。用泉水沏茶,味胜于常;用深山瀑水烹之,芳甘百倍;冬收积素比泉瀑更佳。现代人哪有闲功夫?每天喝的是含铁质、水碱、漂白粉的自来水,即使贮茶叶之极品也白搭,只配北京人大众化的涨价后不知几毛一小包的茉莉花茶末子,花气将茶味水腥尽掩,腻腻的倒得劲。
于是联想到北京八旗子弟提鸟笼、泡茶馆、喝花茶,老舍笔下的茶馆和新开张的老舍茶馆。
我喜欢到茶馆坐坐,可惜塞外城镇往往遍寻不见,群众没有孵茶馆的习惯。在南方,粤闽湘川、江南江北,茶馆比酒肆还多,人们天蒙蒙亮喝早茶,连带点心,到日上三竿,然后行贩走卒们,散去谋生,相忘于江湖。茶馆是小社会的缩影,有多少可歌可泣的事件会在那里发生哩!
我曾与沪上诸友到城隍庙九曲桥湖心亭的得意楼喝过茶,服务员没有过意仿清装束以招徕,却经常人满为患,座无虚席,须早早去抢占,作东道主的朋友选遣,付了四个人的茶钱,我们按时登上古老的红木扶梯,便见到八角亭靠窗的茶桌招手迎迓的友人。到这样的茶楼已不能考究茶水本身,而目标在茶客——包括我们诸友和周围的人众。我们可以随意谈山海经、摆龙门阵,话尽舌倦,便沉默下来,倾听邻座老顾客的社会新闻、小道消息,或者远眺豫园的脊饰飞檐;九曲桥上囊括一个时代风情的众生相。
情趣完全不同的是另一种茶馆,也有过几次经验。因为水、茶、景,或三者皆绝,犹如中国的画、书、诗的统一。无锡惠山的天下第二泉,瞎子阿炳已经用他的二胡描摹过漱泉石的月色,那浸泡了月露的名泉烹茗当然是绝了。但泉畔并无茶室,须登景徽堂内落座,那匾额是清书家何子贞的手笔,端庄蕴藉,可用以佐饮。喝淡了一壶茶,拿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摹写点划到无数遍,似乎若有所悟,齿颔间留着茶香并翰墨香了。
杭州有不少这样的好去处。曾登孤山西泠印社,看了浙派的篆刻和昌硕的石室;石室前冷泉琮琮,有一茶轩可买座临窗,一杯龙井,面湖半日,强胜似达摩面壁十年,我以为。那淼淼碧色,波光潋滟,桥堤一线,青山如带,心胸为之廓朗。当然,真正的龙井味最好到龙井去品,石窦一泓,清澈翠寒,有方池承之,青苔水藻,根根可数;泉旁石上题:钟灵毓秀,又题:听涛,据传与江海通,龙蛰居,故名。喝茶的地方在龙井延恩衍庆寺回廊,时正黄昏,茶客已散,我独坐廊柱间,庙殿深严,斜晖在檐角,年光凝注,顿觉万念俱消,有出尘之想,这和龙井的茶和泉并不谐调。真喝茶,不如风篁岭上岩壑林幽处或茶农焙茶处,另辟桌凳,不专以卖茶为业。懂得的人会越岭而来,喝一口粗瓷大碗里仿佛还沾着朝露和采茶姑娘芳泽的新茶,幽绿幽绿的,生出无穷的遐思。
登姑苏因离城近游人多名过其实的虎丘,其实是件俗事,只因学生少年时经常去写生有丝缕怀旧的感情不能免俗而已。但若雨中独至小吴轩饮茶则又当别论。说是取的泉水憨憨而烹,我想恐是吹牛,无论茶水,但借一方憩息,数万家屋脊,烟篆雨笼,远山螺青,勾吴一览,喝谷雨前摘嫩芽焙制的“雨前茶”,最好的一种是虎丘称为白云茶的,色如月下白,《元和县志》说:“烹之色白如玉,而作豌豆香。”但这好茶,如名曲已经广陵散绝了。姑苏令我难忘的要数一次在莫厘东山紫金庵右侧的“听松堂”喝当地名产碧螺春,其时东山果园里的枣橘、金橘、桃子、梅子都已采过,杨梅见红了,听松堂轩窗而山,能望见熟透的杨梅累累,不禁唤店家买一斤盛在白瓷盘里权充茶食。室内题咏颇多,有联:“紫金庵里瞻佛像,听松堂上集嘉宾。”又有安徽书画家赖少其书韦应物句:“空山松子落,散步咏凉天”均极雅驯。正边喝边吃边看间,忽而山雨欲来风满楼,急啼的鹧鸪惊飞,远村有妇呼儿归来声声凄紧,于幽籁中突起蛙吹鹤唳风奔涛立,我骤然体察为什么这里叫做“听松堂”了。
茶馆喝茶的次数究竟是屈指可算的,平时日课则还是两换紫砂小壶的乌龙。现在草这篇随意文字,正是灯黄夜阑、茶已经淡到无味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