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得一醉,醉而难得一哭。据说:“英雄有泪不轻弹”,又道是“革命流血不流泪”,这当然令人激扬奋发。然而大丈夫倚天仗剑,酒浇块垒,泪洒山河,不也够得上当行本色的吗?
我大醉了,真所谓“酩酊”大醉了。我好饮,实不善饮,往往“饮少辄醉”。但像这样的大醉,并不经常发生。这一回,“有朋自远方来”。几年前结的一位朋友——一位老剧作家,不知为何发了豪兴,从他的家乡来这座滨江的小城看望我。我有点受宠若惊。少不了备了点薄酒野味,为客洗尘。平生屡为阶下囚,偶充座上主,已经飘飘然若有凌云之气,情不自禁,一杯复一杯地向客人劝酒不止。结果,客人朱颜未酡,我自己却落得不推自倒了。
我被同饮诸君从八仙桌肚下拖起,扶到一张床上,又七手八脚地给我脱鞋子,拉被子,垫枕头。“他哭了!”有谁尖声喊起来。我知道,我哭了。因为我觉出一股热泪从眼角涌出,如堵不住的泉水,在脸颊上纵横奔流,颇有点淋漓尽致呢!人们开始讨论怎样为我解酒。有的说用冷手巾捂头;有的说沏上一杯酽酽的苦茶;有的说快到厨房拿醋,灌上半瓶镇江醋,保证醒转,醋解酒的效果至佳,等等。方案很多,好像只是提出来供参考选择,并未加以实施。房间内渐趋寂静,不久,却从隔壁传来忽而“大饼”,忽而“油条”的叫牌声。我的朋友们就地把酒桌当牌桌,打起麻将来了。这种活儿,我们给它取了个代号,叫做“修长城”。
我猛然觉察到,我被遗弃了。刚才还互相举杯共饮的好友们,大概以为我已经醉得人事不知,便像替我治丧装殓似的,马马虎虎应付一番,遂即把我撇在一旁,跑到隔壁寻欢作乐起来,这还叫什么朋友情谊!我恨不能抡起拳头,把板凳、桌子砸个稀巴烂。但我挪不动手脚,它们好像脱离开我独立出去,成了我的身外之物,漠然地看着我遭受人家欺凌,不作任何表示。这更使我的滚滚热泪一放难收。我怎会如此孤立无援,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可怜的地步呢?我微睁开眼,凄惶地寻望四周,透过模糊的泪水,忽然发现是他——是我的那位远道来访的客人,正独自守在我的床边,暗暗地陪着我流泪呢!他的眼圈红红的,这不完全由于酒的刺激,至少有一半是因为他不断地擦泪,才把眼睛搓揉成这个样子。我仿佛真正起死回生似的,亲眼见到了我死后的情景。平日亲近的人全不见踪影,倒是一位远客不巧遇上我的死,却成了唯一的守灵者。他的年龄比我大得多,他完全是以长者的仁心垂怜于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亡魂啊!这时我再也不能只默默流泪,便尽情地放开悲声号啕大哭了,客人也抱住我的头痛哭不已。隔壁牌桌的朋友闻声涌来,他们肯定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测之祸。我无心理睬他们了,当他们乱嘈嘈慌成一团的时候,我陡觉万分疲惫,浑身血管里的血好像全已淌尽,头脑轰的一声,整个身躯像一片枯叶,轻盈而无可挽回地跌落向黑沉沉的虚空里去——那是睡的王国,又叫黑甜乡。可惜我一点也不曾领略它的黑与甜,便睡了过去。
等我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日上三竿。客人来去匆匆等不及跟我告别,已乘船离去。朋友们虽常与我共饮,在这之前,还并未注意到我有醉哭的毛病。一是我努力控制自己少醉,更避免大醉,再者我的醉哭,一般不哭出声,装作睡的样子,脸向暗处,有多少泪都流得了,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所以朋友们像报告新闻般把我昨日的醉态,绘声绘色地又详尽地描述了一番。他们还透露,那位剧作家行前再三叮嘱要留心观察我醒后的情况。因为他认为我的醉哭,必定有着什么伤心事,而伤心事无不发生在男女之间。他臆测我当初可能有位女友,类似潇湘妃子式的人物,也葬过花,也焚过稿,最后她自己也像花一样地被葬了,也像诗稿一样地被焚了。这种事,谁逢上都伤心,所以我的那位客人,表示对我的醉哭能够充分理解。朋友们还说他虽也醉醺醺的,但决非逢场作戏,他是一片真情地陪我同哭。直至我睡熟多时,他才噙着泪水,离开我的床边。

我哈哈大笑,大笑不止。笑过一阵,觉得实在有趣,又复大笑。朋友们大为惊诧:“你怎么了?”——怎么了,我哪里会那么浪漫蒂克!我的醉哭,一向与女人无关。醉了就哭,什么都不为,只觉得哭哭舒服,就非得舒服一下不可。流上一通眼泪,窝藏在肚子里的什么东西好像全跟泪水走了,心境会像水晶般的透明、空灵。这样就可以睡个好觉。一觉醒来,揉揉眼,伸伸腰,江山如旧,我也依然故我,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那么,这一次的醉哭,为什么会哭得这般伤心,一点来由都没有吗?也许有一点。当大伙拖我到床上的时候,我很有点紧张,莫非要拖我到法场?这好不堪设想。不论什么场,我都厌恶透了。甚至包括官场,甚至包括情场。然而纯属偶然,这当儿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千字文》开头的几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难道我便是这玄黄、洪荒之中的一粒微尘吗?否则我怎会这般软弱无力而任人摆布?于是一阵苍凉之感掠过心头,便不禁流下泪来。而后,又以为自己真的被遗弃,才大哭;这时大概也真的大醉了。总之,跟我的客人所臆测者,相差甚远。
但,我对这位软心肠的朋友,并无丝毫讥笑的意思。只因他的臆测太有趣,才令人忍俊不止的。这带有我欣赏的成分,并流露了我心理上的满足和骄傲。试想想这个道理吧——人生难得一醉,醉而难得一哭。我于这两个难得而外,又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同哭者。更难得的是他哭得比我更真、更伤心。我既拥有这许多难得,那么,我应是荣耀的,好运的,有幸的。所以,我有福了!这是一个饮者、醉者的难得之福——醉哭变成了醉福!
从这次分手,我跟这位剧作家再未有机会相聚。偶有短札往来,也是简短问候,语焉不详。以后,听说他写了一个爱情轻松喜剧,演出效果甚好,却逢上了抓阶级斗争,我知道他因此一剧将不甚轻松了。再以后,听说他嗜酒愈甚,他房间里从桌肚底到书架顶,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我又知道,这些酒瓶对于摧毁他的生命堡垒都会发生手雷和炸药包般的威力。最后的信息是听说他隐退了。直至1970年或1980年,忽然接到从某地寄来的一纸讣告:他去世了!按讣告上所写的召开追悼会的日期,已过去三个多月了。
人是怕听到噩耗的。然而这一次,我不能不埋怨这噩耗的到达被延搁得太久太久了。我这远方朋友的亡灵之前,怎可少我一个吊唁者呢?此君而后,尚有何人情愿陪我同醉同哭!
其实,我早已跟醉告别了。“文革”十年,焉敢醉!那将给妻子儿女招致更大的不幸。因为那时我若醉了,怕未必仅仅醉哭一场,倒可能演一出“击鼓骂曹”的。及至“四人帮”垮台,该好好大醉大哭一场了,因长期戒酒我已想不到还有酒这回事。如同嘴巴被多年贴上封条以致丧失了说话的本能。唤起我大醉大哭一场的欲望,只是在接到我那位剧作家朋友去世噩耗的时候。然而此君已矣,复何言哉!
“文革”而后,又一个十年过去了。这其间,我看过不少武打片,深受教育。因此我才得知在我们号称国粹的武库里,还有那种叫做“醉拳”和“醉棍”的绝招。然而这又使我不寒而栗。即使今天不乏情愿陪我同醉同哭者,我又何从鉴别他们确为醉翁而非拳林高手?若冷不防给我一顿“醉拳”或“醉棍”,可怎吃得消啊!
于是,现在我情愿丢掉我应享有的那份“醉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