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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论酒

时间:2026-06-13    来源:    作者:许淇  阅读:

  在前苏联,将酗酒问题当一件大事来抓,戈尔巴乔夫搞改革,禁止酗酒似乎也是其中的一桩,差不多等于我们以前搞“运动”,发出禁令,从上到下监督执行,然而工作难做,尽管前苏联政府不让造烈性酒,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个体户投机商地下造私酒,打沙皇时代便悄悄进行,革命后仍屡禁不绝;诗人叶赛宁听说经常混到贩私酒的老婆子宅子里喝得醉醺醺的,弹着吉他,唱他的抒情诗。

  我曾经到中苏边境的哨所去采访,会晤厅里每月逢事他们便过来,战士们说,他们爱吃中国菜,便宴开始变魔术似的拿出六十五度的二锅头,宁城老窖,北大仓这些烈性酒,使他们欢喜若狂。

  酒不是好东西,喝多了喝久了便上瘾,要慢性酒精中毒的,没酒喝,双手发抖;早起第一件事是喝酒;喝几口压一压才能做事。本文并非讲医药常识,也不是戒酒令,说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中国的文化和酒,中国的酒和文化,其历史渊源深远得连童话作家的故事开头都无法逗断:在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自老祖宗轩辕黄帝就开始作醴,一宿而酿成。周文王进了一步,酿三次,酒味醇了称着“”。汉代又进了一步,五月造,八月成,酿三个月,叫九酝酒。据说真正用粮食造酒的还是杜康;所以酒的祖师爷还得从杜康算起。至于酒的雅名自古以来多得很,什么刘白堕的桑落酒;唐玄宗的三辰酒;宋安定郡王用柑橘酿的洞庭春;欧阳修的冰堂春……唐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上记载魏贾的下人乘船从黄河汲水酿酒,名“昆仑觞”;黄河水浑浊,故“器巾色赤如绛”。倒是另一则记载道:“取大莲叶置砚格上,盛酒三升,以簪刺叶,令与柄通,屈茎上轮菌如象鼻,传吸之,名为“碧筒杯”;于是酒里有荷香,清冷澄净,肯定比那黄汤强。还有一种在菊花开的时候采蓝叶杂秫米酿酒,到来年九九重阳节喝“菊酒”,那杯中注满了萧瑟的秋思。

  明代小品文作家袁中郎写杭州净寺的一个喝酒和尚,吃醉了并不去抱打天下不平,而是搞“窝里斗”——自己两手握拳摔跤玩,如果左手胜了便奖掖左手,让左手举杯,右手胜了便赏右手,很有“国民性”,决不惹是生非。更有趣的是他醉了便唱便哭便骂,有时候学官府叱喝,皂肃赐坐,令跪下;跪下,起,再坐;如此反复,叽哩哇啦一直闹到天亮。作者称他为酣圣,邀几个朋友在他窗下偷听取乐,老袁一伙委实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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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有情趣盎然的,就是效隋炀帝夜饮,叫侍从捉萤火虫数斛,倾倒在酒宴的花园里,萤火虫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这时席地而坐,“山无不灯,灯无不席”。那酒澄洁如玉,或淡金蜜珀,像泉水一样甘,像桂花一样香。下酒菜不能大鱼大肉,笋蔌蔬果一类,酒器须拿出珍藏的哥窑旧玉。

  如今谁也不捉萤火虫照明饮酒,虽然年轻人愿意酒吧的灯光比萤火虫还暗。出现在当今影视和小说中的,是什么法国人头马、拿破仑、血玛丽酒和杜松子酒……调酒师从柜上取下药剂师似的摇晃瓶子,按成分比例精确地斟一点这,倒一瓶那,兑苏打柠檬汁,加樱桃芒果片,甚至还有放黄汤、番茄的。高脚玻璃杯里酒隔三色,层次分明;客人来了,不要下酒菜,调一杯一口干掉,润唇解渴,美则美矣!我觉得称之为饮料比较合适。

  法国人很讲究吃,一般宴会八道菜式,就要按不同时间和不同菜味的浓淡配不同几种酒,饭前酒叫开胃酒;上味重的前菜或主菜,喝法兰西红酒;再上味轻的主菜,喝六至十度的白酒。这种喝法当然很贵族化,我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优越。

  喝酒,要咂辨人生的况味,要喝出酒中的诗和哲理。

  近代中国的新文学家的作品中,写到酒的篇章委实多,这就不必分“创造社”、“文学研究会”、“语丝派”、“新月派”了。鲁迅先生的《在酒楼上》,虽是虚构的小说,那旧式酒楼喝酒的情调,却非亲身体验所不能道。周作人有一篇散文写喝酒,说来道去,他还是爱喝洋酒,他说:“日本的清酒我颇喜欢,只是仿佛新酒模样,味道不很静定。蒲桃酒与橙皮酒都很可口,但我以为最好的还是勃阑地。我觉得西洋人不很能够了解茶的趣味,至于酒则很有功夫,决不下于中国。”洋酒我虽没有研究,他的说法我不敢苟同。

  郭沫若、郁达夫在十里洋场经常喝得酩酊大醉,自比为“孤竹君之二子”。浙江白马湖几位教育家兼文学家为人师表喝得文雅,夏尊、叶圣陶、丰子恺……虽都是弘一法师的朋友,酒肉不忌,照喝不误。圣陶老嗜酒直到晚年,每餐必陶然一番。郑西谛也贪杯中物,丰子恺《缘缘堂随笔集》中有篇清淡的散文《湖畔夜饮》,便是记子恺居西湖湖畔小屋时西谛夜访,彼此已经喝过一斤酒了,续筵再饮,丰先生说:“我觉得世间最好的酒肴,莫如诗句。”于是兴诗佐酒,又浮两大白。回忆诸君经常的聚首,谈友谊,谈文学;倘在姑苏,酒后便去观前街淘旧书;红光招鸿运,照样能识别宋版孤本。

  一斤一斤地喝,尽管海量,恐也是绍酒之类:元红花雕全酿,我以为是酒的正宗,既无高粱的凶辣,又不似果酒的甜俗,醇、、涩、清……北方的头锅、二锅头,酒浆亦清洌,我在东北看到烧锅作坊,老少爷们皆赤身裸体,汗光油亮,在热气蒸腾中操作,木质制酒器和曲味的芳香弥散不消,从进料到最后出酒,大功告成,劝客进一大桦木碗,自有原始的蛮力和野性在。而烈性酒即使如茅台,以我的酒量,三盅以后脸如重枣,语无伦次了,还体味什么酒之趣呢?所以我还是赞成江浙的绍酒,用串筒烫过,盛在粗瓷高脚碗里,唱《西出阳关》不致乱了音律,酒趣则在其中矣!

  袁宏道说:“世人所难者唯趣,趣如山中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凡深得酒之趣者,方可成留名的饮者。何为酒趣?不敢妄置一语,谓之禅机。

  果真要道破酒趣的禅机,我以为若独酌,趣在“有我”、“非我”、“忘我”三境界。“有我”则是执著“我”喝酒时的心态受识,加以调整,大喜大悲均不宜;李白诗:借酒浇愁,应是淡淡的哀愁,猛浇则愁骤长,须似秋霖渐渐,浸透了绵长的愁与酒的和谐。“非我”即选我以外的环境,或明月当窗,或临轩听泉,或花前柳下,或静斋灯卷……喝到不辨酒味也辨愁味,昏昏然,熏熏然,乃至飘飘然,如梦若醒,达“忘我”之境界矣。

  共酌之趣在于择友,三二知己,人不在多,虽闹市酒肆亦无妨,相偕登楼,择面街一角,叫一桌好菜好酒,今日奢侈了!渐入佳境,于是谈天说地,慷慨歌吟,旁若无人,虽然邻桌街头,人如蚁声似潮,也仿佛隔去十万八千里了。若有朋自远方来,当然最好是家宴,添一份人伦乐趣;呼儿园中剪春韭拔莴苣,妻则挎篮上街;适敲锣卖豆腐者经过,亲自奔出去唤住,金黄的腐皮嫩白的豆腐,可烹调出清口的酒肴。“怎么样?你的酒量……”“还是老样子,十几年没长进……”于是三举酢共主客,话题自然长相忆,忆童时少时旧事新事。这一顿酒喝得永志难忘了。

  人生难得几回醉,难得的不是酒,而是这种身心主客体相交的真正的“醉”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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