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都要经历两个极,一个是快乐,一个是伤悲。
我的快乐,是我能从慈恩中的阵痛中走来。而我的伤悲,是慈恩从我的生命中离去。
每当把那段在我心中永不凋零的慈恩从回忆间拉出,满眼的泪水总会簌簌不停。
慈恩,始终停留在从未改变过的声音里。
“丸子汆好了,快起来吃。”母亲轻柔地叫我。

带着浓重的乡音,轻轻唤醒我正沉于无限遐想的童梦。
这个声音,首先拂开我的嗅觉。
“好香啊,妈妈,这是要过年了吗?”
由于我儿时家境的拮据,沾肉的菜肴只有在过年时才得以吃上。
正由于此,我的嗅觉对肉的敏感和接受力最强。
每到腊月二十一,母亲就张罗起准备过年的事。
仔细核算了一下手中的钱后,母亲便带着我前往约两里路的街市上去购物。
过年,肉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再穷的家庭也会去买上一两斤。
母亲平日里的生活开销很节俭,从不额外多花一分钱。除过每月初必须要去买的粮油酱醋外,母亲一般很少去街市。
我们家在山区小镇,最有的条件是养鸡,基本很少买鸡蛋。
我最喜欢和母亲去街市,每次去,我都会有收获:不是一把糖块,就是一串糖葫芦,还都是母亲主动给我买的。前提是,我的语文和算术都必须是一百分。
在肉摊上,母亲没敢买精肉,拣稍微便宜一些且能讨价还价的肉称了五斤半,另外又买了二斤粉条,以及葱、姜、蒜和白菜之类的蔬菜。
这些食材,就是当时我们家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的全部采购。
当然,还有我念安不忘的一百响鞭炮和十几个二踢脚。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母亲会起得很早,忙乎过年最重要的饭桌食物,汆丸子。

由于母亲汆丸子的时间都在清晨,天才微微发亮,处于朦胧间,我正酣睡梦中,很少看到母亲汆丸子的情景。
在我十二岁那年的腊月小除夕,我竟然第一次起了个大早,因为心里有个惦记。
当我打着哈欠来到厨房,看到母亲正在忙碌着和丸子馅料。
因为家境情况的限制,买的肉不多,要满足过年这十五天每天都得有肉,所以,母亲在汆丸子上用了很多心思。肉,在整个配料里仅占居很少的一部分,而且全部都是肥肉,大部分是白菜和萝卜,还会加入六七个鸡蛋。
母亲汆的丸子之所以非常好吃,就连左邻右居们都大加赞誉和前来取经,主要是馅料的调制,其中加入的葱、姜细末、盐、胡椒粉等食材非常讲究。
把所有配料放进一个大盆中,再放入多半盆面粉,还另外加了一点干馍馍粉渣,然后用力搅拌均匀,直到用筷子提起不断为止,放置锅台上,锅内加油烧开。
展现手艺的时捏丸子这一工序。
母亲在手心中抹一点油揉匀,把和好的馅料取出一团放在呈喇叭口形的手心里,力度均衡的加力一捏,便挤出来一颗大小均匀圆润光滑的丸子,下入油锅中。丸子在油锅里翻滚滚着,被热用炸至表面金黄,然后用铁笊篱捞出来放在准备好的一个铝盆上控油。
就在丸子出锅的一瞬间,香味便笼罩了作为厨房的半间窑洞。
我的哈喇子也随即从嘴角上缓缓流下。
那一个个金黄色的丸子弥漫出阵阵香气。
年味,那种烟火升腾的年味,立刻被这个沸腾的画面渲染得淋漓尽致。
母亲用筷子夹起一个热腾腾的丸子放在一个小碗里递给我:“刚出锅,小心烫着嘴。”
我哪管这些,张口就咬,结果就显而易见了。
看到我瓷牙咧嘴的情形,母亲笑了起来。
母亲的这一笑,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幼少心灵中。
我缓慢地咀嚼着口中的丸子,细细地品尝着丸子的味道,满满都是幸福的感觉。
那一刻,我希望能天天像过年一样吃到母亲汆的金色丸子。
有一次,我一边香喷喷地吃着母亲汆的丸子一边问母亲:“妈妈,为什么过年都要汆我最爱吃的丸子呢?”
母亲亲切地望着我,说道:“你不是说了丸子是你最爱吃的吗?”
“妈妈,可我想知道过年为什么要汆丸子的原因。”
母亲想了想,回答说:“第一个,能让你在这一年里学习成绩都得一百分,第二个,是能让你这一年里能快快乐乐吉祥平安。”
母亲识字不多,没有事么文化,更不会说大道理,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倍受感触,记忆尤深。母亲的话放到我后来的人生中,已成为我事业卓然的鞭策。
我参加工作之后,离家乡比较远,但每道过年我都会回到母亲的身边,紧着要吃得一口就是母亲汆的丸子,好像没吃到母亲亲手汆的丸子就不是过年。
当成年的我再次问母亲:“妈,为什么过年还要汆我最爱吃的丸子呢?”
母亲会笑着说:“希望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也希望你的工作能顺顺安安。”
听到母亲的这番话,我和中国传统儿女的心情一样,暖洋洋的,眼眶中会有热泪涌动。
时光荏苒,将汆丸子的场景凝结成了一种永远也不会褪色的亲情。汆丸子,不再单纯的表现在食物的口感,已演化成对过去那种朴素和乡愁的记忆。
而今,每至佳节,我总会想起母亲汆丸子的情景。
母亲汆出的不仅仅是一颗颗金环圆润的丸子,而汆出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希翼和向往,是对我们这些儿女的疼爱和希望。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岁月的磨砺,我渐渐地明白,母亲用心汆的丸子,不仅寓意团圆吉祥,还给了我最朴实最完美的人生幸福。
后来,我每年都会像母亲那样去汆丸子,馅料比母亲那个时期用得更丰富,汆丸子用的工具也更先进,可汆出来的味道怎么都没有母亲汆出来的丸子香。
虽然我也知道,儿时的味道是后来怎么去做都是难以复制的。
母亲汆的那些比金子还光闪的丸子,已经化为一团记忆,温馨,厚朴,成为我在人世间的一道弘光.牢牢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