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後,我看见一个奇异如花的声音涌入我的眼里,又潮水般漫过我的心头。我感到我的灵魂飘出体外融于脚下土地。故乡原野犹如擎着一棵饱满的紫玉米接纳我的灵魂。我和玉米一道,从茫茫的玉米地里穿过。这样的事在我和玉米相处的那段童年岁月里经常发生。我们常常不吃午饭,饿了就啃玉米,然後疯狂追逐。累了就躲在长满灌木丛的古溪边,那里有一棵老槐,我们躺在蔓生的荒草里乘凉。白云在头上浮着,我们周围都是青草的气息,一望无际,天长而地久。
古溪野得遥远,水草丰美,像原野上的一道舒柔的秋波,悠悠从故乡苍茫大地上流过。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後,一个白玉精灵在我生命中最初的懵懂年华里毫无防备地闯进我的视野。在多年前,在故乡的古溪边,一朵白艳的花在阳光里缓缓盛开。
我远远站在水边,看着那棵歪在河岸的柳树。玉米的衣裳挂在枝头,在我的眼里迎风飞舞,像柳树绽放一朵蓝色的花。我听到阳光打在树枝上发出清脆如碎银般的声响。多么清脆的阳光啊。柳枝穿过阳光,叶子铺满光辉。我静静站在岸边闻着原野气息,好看的蓝花衣裳在枝头轻盈如风,愉快地向我招手。
我情不自禁地追随而去。蓝花衣裳从枝头滑落,在水里快乐地流走,时隐时现,像三月的风,吹着一叶杏花,飘,飘呀,在密密的玉米林里跳跃,不时回转身子看我。
我在水中追不上那件好看的蓝花衣裳,我急忙上岸奔跑。蓝花衣裳被河水操纵着,毫无顾忌地任意漂流。那天下午一个快乐的少年光着身子在故乡漫无边际的原野上奔跑,去追一件奔跑的蓝花衣裳,阳光多好啊。蓝蓝的河水在炫目的阳光下放射出玉米一样的光华。
我始终捕捉不到那件蓝花衣裳。但我知道我必需捉住它。我赤脚在河岸上奔跑。本来可以追上可是河岸布满巴根草和紫叶菜,沿岸玉米秸上还爬满牵牛花,微红的黄的紫的花朵三三两两点缀在玉米叶之间。但是我还是勇敢地追上了那件蓝花衣。我猛地跃入水中像快乐的鲤鱼,捉住那件蓝花衣裳。我捧着蓝花衣裳在明媚阳光下像捧着一朵紫蓝色的花。
我捧着一朵紫蓝色的花站在玉米面前。玉米上岸後浑身挂满水珠。她身上挂满水珠立在水边,然後平静地数着水珠。水珠从她艳阳的身上滑落。她看着它们融入地里。在我面前,白兔儿在天际奔跑。原野上的空气多么清爽。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她的一身清凉气息温柔地缭绕着我,在我呼吸之间沁入我的肺腑。我感到我的胸间堆满了水淋淋的鲜花。她想对我说点什么可她什么也没有说,望着我笑。她的眸子闪烁着朝气蓬勃的光芒,黑如清潭。岸边青草滚落她身上的一颗颗水珠。我看到雪白花朵上水珠正一颗颗滴落。
在那个美丽下午,在故乡古溪岸边有一个少女和一个少年,捧着野花站在灿烂的阳光里。这幕情景一直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我带着这样的美好在以後的日子里四处漂泊。我从一个城市游离到另一个城市。我住过最肮脏最廉价的地下旅馆。我渴望找到纯洁的爱情,可是那些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缘使我的生活更加狼狈不堪。我见过各样女人的胴体。这些女子当中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见识都有不少是非常优秀的,可是我怎么也记不清她们的样子了。倒是多年前在古溪岸边的那一幕充满阳光的原野景象时时浮现我的眼前。

我清楚记得玉米脸颊上和挂在她身上晶莹剔透的每一颗水珠。我看见她胸前有两枚鲜果一样的花蕾,花蕾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亮。我的眼睛着迷一样盯着花蕾不愿离开。我感到我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心里渴望什么,想要做什么。我只是不停地舔嘴唇。我眼里忽然变得干渴,像要燃烧。
我想我的焦渴的样子一定很可怕。玉米被我的渴望吓坏了,她抢过蓝花衣裳转身就跑。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我要追上她,追上她做什么我不清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我隐隐感到我的嘴唇干燥,想吃到一枚鲜果。那天下午,为了吃到鲜果我和玉米在原野上奔跑。她跑得快,我紧紧地追。原野上一只无与伦比的布谷鸟扑腾着坚挺的双翅在浓郁的泥土气味中飞来飞去。遍地嫩绿的香草散发出青涩的气息。大地的芬芳扑鼻而来,我们快乐的叫喊在无边无际的玉米林深处荡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