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一个地方产女人到底是不是好事。不过我想,妖冶、水性的地方必将是腰缠万贯者趋之若鹜的休闲去处。那段时间我颓废不已,但我喜欢一意孤行。我决定离开这座我熟悉的庸俗嘈杂并冷酷的城市。第二天,我没去买她想吃的东西。我知道这个城市里没有,只有我故乡才有那么结实滚热的玉米。多少个日子过去了,故乡那些流萤般迸现的细小记忆和欢乐重新来临。我静静地在墙上一面镜子里端详苍白的自己。我很久没见阳光了,我忍受了这座城市给予我的太多的压抑和冷漠。我用双手捋了捋好久未理的长发,扎成一根马尾,也没和她打招呼,把那部一夜未眠写成的通俗小说稿撕得粉碎与这个城市告别。我背着行囊正要离去,床上女人跳将起来,说你去哪儿。凭良心说这女人长得漂亮,但是她身上有咸鱼味。我很敏感,当她一进我的房间就能闻见。整个晚上我就在这令人作呕的咸鱼味中写作。她露出满脸冷笑说你想溜吗,不行,我说我们没做。她说没做也不行。给钱。我至今还记得她用手扣胸罩的情景。她扣胸罩的姿势才让她像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我迟疑一下,从身上掏出五十元插在她的胸罩里。那一刻我真想吻她或搂她一下。我轻轻叹息一声,匆匆离去。不知哪家音像店传来萨克斯悠远的回家啊回家啊,仿佛在对茫然的我诉说。我忽然想玉米了。还乡!立即还乡!我毫不犹豫,背起帆布旅行包像一匹孤绝的狼独自疾步在大街。没多会儿我来到古运河边徐凝门码头,我没还价,对船家说快快,去古溪。在那个寂寞的初秋下午,阳光暴雨般打在我脸上,扎得生疼。我匆匆雇一艘乌篷船前往故乡古溪。
乌篷船带着我漂进故乡。故乡天高云淡。我看到没有人迹的原野上,残留着甜蜜、幼小和模糊的一切。遥远的炊烟飘逸得像一缕轻梦。我立在船头看见故乡无数紫玉米迅速向後奔去,我说船家,你的速度放慢点,那么快干吗。船慢了,我看到阡陌纵横的紫玉米放慢了奔跑的速度。
多年之前那个晴朗的天空下,阳光献足了殷勤,鲜嫩逼人,灿烂得晃眼。整个原野一片湛蓝。我没想过要去追玉米。她盯我看了好半天,我说你看好了没有啊。她迟疑一下,红着脸说我还想看。我说这有什么。我就给她看。我忽然起了一个奇异念头,我说我想看你。玉米着急说不不,不要。她就跑。现在想起,她大约大我六七岁吧。个头那么高,超过玉米秸。我呢,光着身子,大片玉米叶淹没我。玉米在原野上奔跑。她很兴奋,不时回头看我是不是追上她。夏天点燃了大地。原野那么广阔,阡陌像织网一样迅速交叉纵横,没有尽头。那天玉米用红绸在她辫稍系了蝴蝶结。她奔跑时那两个蝴蝶就在原野上翩跹翻飞。多么美丽的一个下午,我怎么也追不上她。那两只红红的蝴蝶在我眼里快乐地奔跑。我伸出手想捉可是刚到手边蝴蝶又飞去。我始终没捉住那两只蝴蝶。她的脸有时候转向一边,我会看到她辫子上的许多花朵悬挂着。
夏日的光线来临了。我和玉米奔跑在河边草地上,剧烈奔跑让我们汗流满面。古溪河从碧绿的玉米林间流过,发出清清声响。我飞快地匍匐在潺潺流动的溪水边大口大口喝水。我一个猛扎潜入水中,我的手摸到水底柔柔的水草,我从水里钻出头来抹一把脸大口喘气。真凉快。我看见立在岸边的玉米,她的蓝布衣裳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她身上,胸前很饱满地裹着,像成熟挺拔的一株玉米。她撩起衣襟擦汗,白花的胸脯就弥满我的眼睛。我说玉米你也下来吧看你全身都湿透了。玉米站在河边欲言又止,望着我。我在水中如鱼得水,身上清凉,好不快活,满身尘埃汗渍一扫而光,五脏六腑也被清爽一遍。
她迟疑地看我,最後说,我到那边洗你不要过来。我站在水边说玉米我想看你。玉米没理我,沿着河岸往西走。古溪很野。河水经过的地方都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原野寂静,广阔无边,见不到人影,只有玉米和我。我远远望见玉米慢慢脱去衣服,拢拢头发,迎着阳光,我看见她的身子白得像瓷瓶,晃眼。花儿开在她脸上。夏天的河床长满茅草,草地和树木在阳光里澄清。玉米解开辫稍的蝴蝶结。溪水般流淌的黑发一下子泼洒下来。她的发丝比流水还深,她抽出蓝色手绢,把长发绾成一朵墨菊。
仿佛从蓝色深水中升起的花簇,她像鱼一样游入水中。刹那间,我看见古溪故乡迷人的玉米从河岸边浩如烟海地涌来,永无止境。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玉米花铺天盖地,白花花的一片纤柔舞动。我看到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玉米成熟了,身姿挺拔昂扬,茁壮成长。每棵玉米都抽出红的丝穗,美丽得像农家新娘。成千上万的玉米穗喷吐出甜润的气息,和着积郁已久的泥土清香从远处飘来,一起在我心中起伏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