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玉米像精灵一样在古溪的田野间奔跑。我听到许多昆虫都在这季节鸣叫。夏日的原野一片碧绿,茂密的玉米秸挡住了我们的视线,那些粗大的绿叶中间开始挂着饱满的棒子。玉米秸上零星地缠绕着青色的藤萝,藤间开满细碎而繁茂的黄花,一些不知名的圆圆的野果散发出青涩的光亮。地上还有一些昆虫和体态健壮的黑蚂蚁,它们行走得非常灵巧和细碎,如不专心很难逮到它们。我们钻进玉米地。玉米叶子瑟瑟地响,密密匝匝的玉米在原野上像无数绚烂的野花。阳光在奔跑,无数玉米在奔跑,整个原野在奔跑,紫河草的阔叶和芳香的野花是她留下的脚印,长长玉米叶是她飞扬的裙裾。在铺满巴根草的田埂上,弥漫着晒干的牛粪气息和无数谁也叫不出名字的野生花草的清香。
我记不清我是如何追上玉米的。她犹如一股清澈的湍流。她终于放弃奔跑倒在玉米地里。那片玉米地好广阔,广阔无边。我大口喘息。玉米无力地望着我,她身上迸发出栀子花的纯白和丁香一样的芬芳。这芳香的气息激起了我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渴望。我看见她那坚实柔美的胸前缀着两枚诱人的鲜果。我眼里燃烧着灼热的光芒。我一下子猛扑过去,扑进滚热无边的原野。我感到我的舌尖潜入一片芳香的果园,像一柄犁翻滚着喷香的泥浪,乡野上一枚亲切又漫柔的桑椹果滑入我的嘴里。玉米啊的一声惊叫划过夏日的天空。我感到原野在轻轻摇晃,像童年时摇篮的深情摇荡。玉米惊异的叫声深深沁入我心底,化作长年流水和着曲折的古溪一道奔流不息,潺潺流去。
我的故乡很荒凉、无垠辽阔。我所描写的地点,处于搬经、加力、夏堡三个乡村的交界处。古溪便是这里的界分河。流淌不尽的古溪河把她静谧坦荡的一水秋波,送给了故乡那片土地。尽管故乡地旷人稀,但成片成片的麦子、棉花、玉米,倒是壮观,绵绵无际,还有灌木丛。我们希望那些灌木丛肆意生长,那样就可以看到更多隐藏在枝叶间的红果子。
我和玉米最後一次在原野上奔跑是在我离开故乡的那年深秋。那年故乡发生了一次可怕的虫害,大部分玉米没有收成。成片成片的玉米秸像枯黄的茅草一样无力地耷拉在故乡的原野上。故乡不再风情万种,饥饿袭来。饥饿的滋味很少有人尝过。不幸的是,这事让我碰上。我没吃过榆树皮,但在玉米虫害肆虐的那年我吃过榆树叶。我父母长年不在家,托秋姐照顾我。秋姐将榆树叶摘下,洗净,和一点玉米面,用竹蒸放入锅里,蒸熟。我至今记得榆树叶的粗糙与难以下咽就像一只手扼在脖颈。很难相信那么碧绿的榆树叶转眼之间变得面目可憎,发黄,卷曲,进入我的体内不得安宁,翻转扭曲,无情地折腾一个贫寒的少年。那年我骨瘦如柴。
于是我频繁往玉米家跑。我到玉米家玉米就盛玉米粥给我吃,还有玉米饼。不过玉米饼不常吃到。我在玉米家吃玉米粥就像赴一场盛宴,我毫不费力滋溜滋溜就把一碗玉米粥灌下肚,我喝粥时发出很畅快的滋溜声。玉米粥真香,回来後秋姐还能闻见残留在我嘴上的玉米粥香。秋姐说你不要往玉米家跑了。我问为什么。秋姐说玉米家的玉米面是李庄人送来的,人家来提亲。玉米不同意,她父亲却答应了人家。
那时我虽小,却朦胧地明白了一些大人的事。我明白了玉米为什么那么不开心,于是我再也不到玉米家吃玉米粥。有一天,我拉着玉米说,玉米,我们到地里挑猪草。玉米忧郁地说,春儿,你自己去吧。玉米的父亲把我推出门外,说,春儿你玉米姐是大人了,过几天你玉米姐就要做新娘子。你自个去玩吧。
在那个懵懂年纪,我所理解的新娘子,是永远离开村庄,到外地,再也不回来。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不希望和我在一起的女人离开。我觉得在我心中最好的女人是秋姐和玉米。我希望她们永远在我身边,但是玉米要做新娘子,这让我心里很难过。我不到玉米家吃玉米不代表我放弃了对玉米的关注,我开始注意玉米家的一切动静。玉米家旁边上有一片树林,皂荚树、槐树和柳树,树叶里掩映着她家高翘的、残缺的瓦檐,屋脊上长着细细的草茎,墙壁刷了石灰。我骑在那棵高大的槐树上,看到玉米家的院子仔细地打扫过,水滴的渍印还是湿润的,很清爽。斜斜的阳光,正把墙外林子照得一片明亮,把那些叶子层层叠叠的青绿静静地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