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金山及其诗集《金音召悲歌》
一
“现在我要说到我一生中的这一部分,它直接把我引向了灾难,也把我引向了幸福,这是我长久以来就期待着的。”金山在其散文《途》中的这段题记,实际也可看作是他的诗集———一本被喧杂的当代诗歌界(史)忽视,但就其内具的艺术心灵和艺术价值而言又绝对不容忽视的———《金音召悲歌》(文化艺术出版社1995年版,以下简称《悲歌》)的某种“导读”。诗人金山“一生中的这一部分”,是他姐姐“金音召”的死。美好善良,总“以柔弱的翅翼庇护着我和妹妹”的二姐,于噩梦般的“文革”年代,在插队的苏北异乡“楼村”的不幸自尽,成为诗人一生的“灾难”和……“幸福”。姐姐的死,是通红的铁在诗人心上的烙痕。“夜来梦又不祥”:“顺着窄窄的夹弄过道走去,冷不丁,一双悬空而下的脚磕到我的额上,我吓得醒了神,冷汗炙着背脊。”———我曾亲耳听金山讲过他当时所做的这个带有准确预感的可怕恶梦。姐姐之死,对于金山,是结,是生命中永远无法解去的一个悲痛情结,也是《悲歌》创作的直接源泉。进而,我以为,这个事件甚至成为了金山整个诗歌艺术世界的空气和底色。在《悲歌》中,几乎每个页码都闪动着诗人所追寻、低唤和怀恋的“金音召”的影子和声音:“你静静站立打开自己的窗子/让还乡人摸到雪花的树枝”;“那湖上盛开的白荷的脸/她羞涩移近并且俯下/我的天空充满美丽的喘息”;“雨水沉重 下滴如同黑色的种子/你俯身大地 亲吻什么 我的姐姐”……诗人所倾心歌咏的“金音召”是自己的姐姐,但诗集中的“金音召”又早已不仅仅是诗人的姐姐。凭借深刻的艺术自觉意识,金山通过《悲歌》,完成了对“金音召”这一形象由特殊到普遍的关键性升华:“金音召”是姐姐,“金音召”更是美———代表了一种易受伤害的、纯洁的、如黎明露珠般脆弱而珍贵的人类之美。所以,从本质意义上称,“金音召悲歌”更为恰当的名字,就是“美的悲歌”。反复而又内心坚定地呈示美的无法挽回的消逝与被毁,诗人无比疼痛;但在呈示的那一刻,诗人全身心地“进入”了美,因此,“进入”的诗人又是如此幸福。“金音召”形象的实现升华,使得整部《悲歌》在散发强烈个性精神的同时,摆脱了狭隘与低暗,从而有理由在表达人类普遍情感的优秀作品行列中,得到自己应有的一席之位。
二
由零碎的被动写作走向整体的自觉写作,这是一个成熟诗人的重要标志。所谓自觉写作,按我的理解,就是在带有理性色彩的大背景上进行的激情、即兴写作。《悲歌》里的金山正是这样一位自觉写作者。对“金音召”———一种易受伤害的纯洁之美———的“追寻、低唤和怀恋”,是金山诗歌创作的理性背景。而在此背景上具体一首诗的写作,则是激情和即兴的,并且,排斥理性。这里的理性背景实际等同于诗人的灵魂家园。金山的灵魂家园在形式上具有浓郁的地域特征,这个地域,即是以太湖流域为核心的南方偏北的东部中国。“姐姐(少女、妹妹、姐妹)、稻子、鱼、青草、仓廪、晚雷、平原、雨滴”,等等,这些属于金山的私人“词根”(在这些“根系”之上,生长着诗人累累的想象与情感之果),成为构筑金山灵魂家园的砖石。需要指出的是,这些“词根”不是农业社会中若干人、物的简单罗列,而是人类生活中原初的、但现已日益疏离和陌生的真正之美的表征。由上述表征组合、生长而成的金山家园显现出如此动人的景致:“黄昏的乡村 水和歌谣/睡在深草里/牲畜在啜饮”;“秋风转动火把/稻穗走进谷仓”;“草茎为风吹折/吐出刚饮下的露水”;“看不见草叶间躲闪的赤足/看不见你 罩着露滴的发绺/田野上第一个脸红的少女”———夏溪———情不自禁的金山还给自己热爱的灵魂家园作了这样的美丽命名(夏溪,原型是一座“雨水行走”的乡间小镇,诗人在江南〈常州武进〉乡下的老家)。家园里的金山并不保守,他所渴饮的传统不论茶或咖啡,在《悲歌》的调子里,读者可以发现并品尝出世界文化的驳杂色味。里尔克的悲哀、洛尔加的旋律、叶芝的精雅、弗罗斯特的乡村黎明以及被爱尔兰希尼挖掘翻开后的新鲜泥土气息,全都可以在金山的诗行中找到他们的化学分子。但是,《悲歌》又确确实实是典型中国的,是金山自己的。令人惊叹的是,经由诗人控制,非常现代的写作技术之下,整部《悲歌》所透露出的,却又是极其周正、和谐,与中国古典一脉相通的一种美质———这是金山的魅力使然。《悲歌》的完成对于金山而言,是一次艺术的“质变”,它标志着诗人的灵魂家园———夏溪———已经拓展而成为一个艺术国度,金山个人拥有、他人无法侵占的艺术国度,在这个“木叶风吹”,“吹动月光和美丽安睡”的国度里,金山是自信、自足、自伤、自醉的君王。

三
由于内敛、忧郁、守静等外在性阴柔特征的遮掩,金山的激情总是被人忽略。其实,支配并推动金山在长期的诗歌生涯中不停前行的力量,正是巨大的且是罕见持久的内在激情。只是金山总是默默承受,不愿声张。金山的这种“南方式激情”,恰如江南城镇常见的古老石井栏上的绳痕,貌似平静,注意后则足以惊心动魄。“就像这样的稻禾 在前面开花/诱人杀死自己的亲人和平静/逃离土地上的家”;“红色的太阳是漆黑的墓地/……/她们自己选择红色选择美丽”。金山是一座悲伤的火山。但是由于他使劲忍住,不愿让体内汹涌的熔岩一瞬喷发,所以金山始终呈现的,只是一座滚烫山体,滚烫的、尚未喷发的火山山体。写作中他仍然继续着他的低诉的调子(惊人的忍受能力!)。在低诉———也即承受内心精神与情感熔岩的煎熬的同时,金山获得他不愿与人言说的秘密幸福。正是源于贯穿金山内心的这种持久激情,《悲歌》得以凝练,具有了巨大的内在张力。诗集是那么的沉重,让人不敢轻薄的,沉重。
四
“歌唱雨燕的翅膀/歌唱大地的光芒/压得低低的身影迎风摇晃”。《悲歌》的“声音特征”值得重视。汉语古典诗歌在向新诗转化的过程中,一个客观的事实是:“听觉性”诗歌在逐渐丧失。替而代之的,是诗歌形式的“视觉性”。但金山在他的诗歌写作中,始终执拗地坚持诗歌中“歌”的因素。这看起来似乎有点“旧”,然而正是这种“旧”,使得金山从当下无数用现代手法写作诗歌的诗人阵营中脱离出来,他独自站在了一旁。金山诗歌中古典意味的“听觉性”特征,已逐渐被有识见者注意。林莽读后认为,他能够“从旋律上感受到他生命的节律”,“我从金山的诗里感到他的生命节律是叙述式的、委婉的、充满伤感情绪的、带着自己生命体验的对世界的认同,像弦乐四重奏或小提琴”。邹静之评论金山的诗是“旋律的胜利”,“他的不同的心情被他所选取的不同的节奏感所表现出来。这时的旋律像一根藤,而词语只是这根藤上的枝叶”。事实证明,金山的这种坚持是成功的,《悲歌》的声音效果为读者对诗集的进入提供了方便,而且进一步渲染和加强了诗歌的情感内容。
五
帕斯说:“捍卫诗歌,在我们这个时代不受重视。”(《诗歌与现代性》)也许,这是耻辱的现实,但是时代对诗歌的重视与否,跟将诗歌作为自己热烫心脏的真正诗人实际又有何干?对于诗之外的一切,金山看得很轻(有评论认为,“这诗集〈指《悲歌》〉如果早十年出版会有轰动效应”———金山听后淡然一笑),他全身心沉浸的,依然是对“金音召”细致而又激情的不绝低诉(《悲歌》之后,金山正在进行新的“颂歌”的写作———《三少女颂歌》)。拥有了低诉的“疼痛和幸福”,诗之外的一切又夫复何求?乡村青年诗人庞余亮曾经说过,金山的内心充满了“少女的芬芳”。其实,这种内心的“芬芳”我认为更是一种光亮:诗人写作的过程,就是自己照亮自己的过程。写作着的诗人因此即是通体透明的诗人———这样的生命,处于人们普遍睡眠的暗夜,在客观上,成为了世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