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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海明威的两张照片

时间:2026-03-08    来源:馨文居    作者:馨文居  阅读:

  晚年海明威的两张照片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历史教授肯尼思·S·林恩所著传记《海明威》(中译本达八二八页。海明威,一八九九—一九六一)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其中两张晚年海明威的照片。两张照片我均是第一次看到。一张摄于一九五九年的西班牙,文字说明是:“为了拼命重新捕捉早期的灵感,海明威于一九五九年夏天重返西班牙。在这次旅行中,由于他一味纵酒,结果是一塌糊涂。根据这次旅行创作的作品名为《危险的夏天》,一九六○年发表在《生活》杂志上。由于其中他写得‘乱七八糟’,他感到‘惭愧和恶心’。”另一张照片摄于一九六○年与一九六一年之交的作家的祖国:“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冬天,海明威在爱达荷州凯彻姆他们家附近的林子里散步。因为患有类偏执狂,他的情绪总是非常低落,无法继续从事赋予他生活以意义的创作艺术。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海明威自杀。”(上述照片目前均藏于约翰·F·肯尼迪图书馆)

  我看重这两张照片,是因为它们无意中非常传神地揭示了海明威生活中的两面以及他内心无法解决的尖锐矛盾和激烈悲伤。西班牙照片展示的是公众面前的海明威(我简称“公众海明威”)。豪饮、猎狮、斗牛、拳击、站立着写简洁有力的小说,威猛无比而不可战胜,———这张照片上,海明威所要竭力表现的,正是这种被社会舆论所熟知的“硬汉”形象。应该是西班牙的某处斗牛场吧,阶梯上升的看台上坐满黑压压的模糊看客,白色的海明威像一座魁梧铁塔,立在这些作为背景的黑糊看客之前。他昂着结实的头颅,身穿白色细竖条纹的短袖衬衫,茶色(?)的墨镜在骄傲地反射阳光。戴着手表、毛茸茸的左臂搁在围栏的粗大绳索上,右手握紧酒瓶,正向昂起的嘴中使劲灌酒(是马提尼?苏格兰威士忌?或者是只经过一次发酵的佩里耶-茹埃香槟酒?或者是戈登牌杜松子酒?或者是“一晚上曾喝掉十六桶”的代基里酒?总之,能听到口腔内“咕咚咕咚”汹涌的液体声响)。姿态、神情、构图近乎完美,《时代周刊》可以用作再一次展现这位“硬汉”的标签。不过,仔细观察,拥有“高大形象”的“硬汉”毕竟暴露了他的虚弱:腰身臃肿、肚子挺大、白须丛生———衰老的锋刃毕竟逼住了海明威(我又记起乔治·普林顿回忆五十年代与海明威会面时所见的情形:他的肝脏很糟糕,你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肝区像一只吸饱血的长蚂蟥从身体里肿胀出来)。但是,总体而言,西班牙照片上海明威伟岸、桀傲的英气还是遮盖了一切。

  美国照片展示的则完全是在独处环境中的暮年海明威的形象(我简称“私人海明威”)。落光了叶子的细枝冬林占据了四分之三的画面,由于印刷欠佳,这四分之三的地方糊成一片黑色,隐喻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他戴着帽子,有些步履蹒跚地走在巨幅黑色“死亡陷阱”的边缘,是那么的孤独、渺小和无助(照片略为俯拍),而且,他所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正在离去的凄凉背影。———我懂得海明威那刻内心的滚烫泪水。海明威一生热爱、描写、追慕并向往成为的(事实上也确实成为过),是“公众海明威”。他视“私人海明威”为暗角的隐私,他无法容忍“私人海明威”公开在公众期待的视线之内。“硬挺”是痛苦的,时间之刀的砍削更是无情。他的肉体之伤累累难数,仅一九五四年一月非洲上空的那次飞机失事,就馈赠给他如下损伤:1.脑震荡;2.肝脏、脾脏和右肾破裂;3.左眼暂时失明;4.左耳失聪;5.背骨粉碎性骨折;6.右肩与右臂扭伤;7.括约肌暂时瘫痪(寓示着小便失禁?);8.头、胳膊、面部一级烧伤。这些大部分还只是暂时的伤痛,更为长久地折磨着海明威的,是高血压(酗酒引起)、糖尿病、间或性阳萎、早衰、皮肤病(一位西班牙记者回忆:一九六○年,一条总不见好的亮红色斑块从这位小说家的鼻梁开始向下几乎延伸到嘴巴,向上几乎延伸到眼睛,那上面不断有鳞状白片剥落)、失眠、周期性肌肉痉挛和血色素沉着症。

  更令海明威恐惧的是,随着年岁增长,肉体伤痛的摧残,他的创作力也在发生着致命的衰退。尽管捉襟见肘、顾此失彼,他仍拼着命想维持他的“公众海明威”形象,由此做出的举动天真、可笑甚至令人憎恶:将同伴的猎物说成是自己捕获的;剃光了头冒充当地俊男去追求非洲少女(材料来源见林恩《海明威》第七百九十五页);为了避免任何有损于他“形象”的语词出现,海明威不让《麦考尔》杂志的女记者去采访他脑部受伤的母亲,甚至直接写信对自己的母亲进行威胁:“我已叫斯克里布纳公司给那女人去信,让她知道是我在赡养您的一切。如果一旦未经我的允许他们发表了任何文章,我将收回我对您的一切供给。”海明威一向对自己的写作充满自信,而且喜欢与其他作家进行较量:“我不声不响开始写作,慢慢地,我打败了屠格涅夫先生。接着我严格训练自己,我又打败了莫泊桑先生。我与司汤达先生两局打成平手,在决胜局中我想我还是以微弱的优势占了上风。可是谁也没法拖我到拳击场上去和托尔斯泰先生比个高低,除非是我疯了,或是我的水平还在不断提高。”因而,当海明威的写作面临下滑,同时代其他作家的声誉日渐赶上或超过他时,他不服气,满心痛苦却气量狭窄。他对詹姆斯·琼斯的评论用词刻薄又使人恶心:“……对我而言,他是一个技法极其高明的捣蛋鬼,他的书将会对我们的国家造成极大的危害。也许,我应该将它再读一遍以便给你提供更准确的答案。但是,我想我没必要非得吃下一满碗疥癣才知道它是疥癣,也没必要非喝下滚开的水才知道它是煮沸的水,更没必要淌过鼻涕之河才知道它是鼻涕……”———我理解并深切地同情海明威的上述种种,进而,还有一种难过……一种并非仅仅为了海明威的难过。他为维持“公众海明威”形象而做出的这些举动,从另一角度来看,我认为也是显示了非凡的勇气和尊严。因为这些举动的本质,是对残酷时间的藐视和挑战,是对生命规律的勇敢叛逆。尽管最终失败了(哲学、生物学意义),但是,海明威仍然不愧为一个英雄,一个我内心尊敬的失败英雄。

  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林恩是这样描写这一天的:“星期天早晨七点左右,海明威起床去了厨房。他拿到钥匙,打开储藏间,选了一支他在阿伯克龙比-菲奇商店里买的十二毫米口径双管英式猎枪,装上两粒子弹,然后上楼到前厅,掉转枪口对准自己开了火。他的整个头盖骨都给炸飞了,因而分辨不出他到底是把枪管塞进了嘴里还是顶住了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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