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尽了岁月与光荣,这个人弥留在一张雕花床柱的宽大的西班牙床上。”在他的身旁,是“那些在客厅角落里投下一道金色暗影的高大而骄傲的卷册”。那个阿根廷人在随笔《黄玫瑰》中如此写下的———就我的主观感受而言———正是他自我人生的某种典型写照。词语王国的君王,不,更为恰当的应该是词语王国里任性的孩子。“我品尝过众多的词语。”精神美食主义者的陶醉之言。博尔赫斯是驱使词语的最大自由者(因为世上不存在绝对的自由者)。词语供他驱使、拆解或组合。在他面前没有关于词语、文体的规则与约束,如果有,他所心醉神迷的任务或游戏就是尽力取消它们。创造性的任务与游戏,用词语进行。评论者说,“《通向阿尔-穆塔辛之路》在他的一本书里读来是一篇评论,在另一本书里则作为一篇故事,而在《想象的生命之书》里的微型随笔中间,有许多全然是杜撰的篇章。”堆积如山的卷册的金色暗影里,博尔赫斯用热爱的词语搭成硕巨晶体,个人与自我的奇异晶体,于后世的阳光与月华下闪现神秘之色。在时间的河流里,他喜欢陈旧的段落。他沉湎于古老的物象之中:“我衷情于计时的沙漏、地图册、十八世纪的印刷术、词源学、咖啡的滋味和史蒂文森的散文。”(《博尔赫斯和我》)“是什么秘密的道路指引我去热爱斯堪的纳维亚的一切?”———他更深地沉湎于古老的滚滚联想之中———他像河流一样感性叙说:也许是血缘关系(其父系的亲族源于诺森伯兰),也许是世界史中戴有角头盔、手持长矛的人物插图,也许是父亲给过他的一卷古体英语,也许是某一些词语的魔法(如丹麦、挪威、峡湾、雷霆之神),也许是鲁纳字母的坚硬、执着的符号……“陈旧”和“古老”,在博尔赫斯的视线里蒙有一层细微温柔的光芒。正是这种光芒,使得具体的物质在他那儿虚化为精神。他的生活,由此介于这样的物质与精神之间,物质化的精神与精神化的物质已经相互融汇。这种玄思生活下的诗人有时发出此类惊讶———“我的惊讶,就是时间———构成我们的物质———竟可以与别人共有。”(《另一个,同一个》一九六九年版序)———也就不足为奇了。博尔赫斯将白昼、死亡、睡梦、咖啡、书籍等等这些具体的现象与物质全部等同为词语,并不存在哪一个可怕,哪一个可爱,这些全部只是他辞典中的词语。“在与新建的石头教堂的阴影相毗连的马厩里,一个灰眼睛、灰胡子的人躺在牲畜的气味中间,谦恭地寻找着死亡,就像人们寻找睡梦一样。”(《见证人》)尽管博尔赫斯的揭示平静节制,但有时还是会让我感到惊心动魄:“我们的日常生活是生与死之间的一场谈话”,“而象棋、聚会、讲演、小工作有时仅仅是生活的外表,是成为死者的途径。”(《面前的月亮》一九二五年版序)不过,我深知博尔赫斯本人并没有“惊心动魄”,他只是一如继往地做世界与时间的旁观者与探究者。在他生活中似乎没有激情的、大起大落的悲伤或欣悦,他所具有的,是一种经久持续的、对于词语的精致热情,他乐此不疲。就如厄普代克所说,“博尔赫斯有华莱斯·史蒂文斯的几种品质———一种沉思的迂回,一种重压下的优雅”。(《博尔赫斯:作为图书馆员的作家》)他的所有的“文字迷宫”只是外貌,“迂回”、“优雅”的博尔赫斯其实并不晦涩,他的“私人地理”让我感到同道的亲切。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中,他写“偏僻陋巷的蓝色墙垣”,写“盛满了天空的狭小广场”,他的如下说法与我的理解如此契合:“布宜诺斯艾利斯并不代表它的名字所隐含的地理习惯;它是我的家园,是熟悉的邻人,还有与他们在一起的,我对于爱、痛苦和忧愁的体验。”最后的失明者。国立图书馆馆长。“上帝以他绝妙的反讽,同时给了我书籍和黑夜。”(《天赋之诗》)用词语,博尔赫斯为我描述着他想象中的图景:“在我的黑暗里,那虚浮的冥色/我用一把迟疑的手杖慢慢摸索,/我,总是在想象着天堂/是一座图书馆的类型。”(《天赋之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