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夜的廊街上摇曳。暗红沉郁的摇曳烛火,像一匹匹柔软的血绸,在坚硬凹凸的街面上,在某扇合上的木门上,在河边漆黑林立的廊柱上(木质或砖质),在浑浊疲惫的市河上……波动、放大、晃漾。
廊街由无数厚重方粗的青石板块铺成。因为有宽阔绵长的廊棚的遮盖与压抑,廊街的夜,就要比裸露市河上的夜更为深浓。夜晚停电。人家,或是尚未关门的店铺内,便燃起了烛火。在一个幽暗如深渊的沿街居室内,我看见一张孤寂的老人的脸:白蜡烛点在近侧的堆垒杂乱的长台上,他的脸,布满了块块飘忽的红光和暗影;他的嶙峋的手边,一只仍然看得清瓷质的碗内,是残剩的、偶尔闪烁一丝清亮的深黄酒液。有人在往寂静的河里哗啦泼水。湿漉漉的狗,敏捷地擦过廊街内夜行人的裤管。还有,黑暗中突然响起的自行车铃。
高桥旁边的那个店铺,因为门面较阔,所以店内燃起了好几支蜡烛。它的门口,摆了一张台球桌。三五个年轻人———看不清面容,只是嘴角都有一星烟头闪耀着碎红———在围着桌子打球。他们灰黑的影子,随着身体的移动变幻无定,有时,最长的一具,甚至会越过夜晚的河面,折弯后,投映在对岸某堵斑驳古旧的墙上。
廊街·长镜头之一。廊街临河的木柱间,倒悬的火腿,看它们风干发褐的肉色,就知道时光又已经消逝了多少。还有咸鱼。剖开的咸鱼(肚内的一切早已掏净),都用一根短竹棒撑开,一条条,不,应该是一张张的鱼,同样晾晒在临河木柱与木柱间的线绳之上。因为盐和风的缘故,鱼肉也已失去水分,发硬变红。晨光里,一张张发硬变红的鱼,在我的视线里是透明的,像皮影戏的晕红布幕。一个老人,在悬挂的火腿和咸鱼队列旁边做香肠。他的工具是一支竹筷和一个漏斗,将塑料脸盆里的酱红碎肉放入漏斗,再用竹筷挤塞进肠衣,用棉线扎紧———香肠做好了。于是,在火腿和咸鱼们之外,又多了一连串呈“U”形或“W”形的当地特产。沿河廊柱,在极宽的街的繁华处,是用青砖砌筑成的方柱;而极大多数是立在石础上的、或粗或细的圆木柱,漆成越地常见的黑色。晃射河光的廊街宽阔,巨大的青石方块地面缝隙很大,少数的缝隙间潴有阴黑的水。人家和店铺杂处。络绎不绝撞入眼帘的各种招牌。“国营安昌食品站”(白底红字)、“火腿、香肠、腌腊品”(白底黑字)、“宝麟酒家”(红底黑字)、“安昌集体商业综合公司”(黄底红字,牌子的四周积累岁月的油尘)、“中国电信电话超市·每分钟三角”(白底红字、蓝字)、“小吃”(蓝底红字,布质)、“中国铁通·公话中心·IP每分钟0.3元”(白底黑字)、“旅游茶室”(灰底白字)、“药店”(白底绿字)……店铺早晨开门后卸下的一块块门板,全部靠在临河柱间的木横档或铁丝上。青石街面只有中间一部分是空的,它的两边,即临河和靠近店面的地方,摊满待卖的商品:卷面、红枣、书籍、风筝、布匹、自行车、霉干菜、糖、方便面、煤球、丝瓜精、食油、铁锅、铲子、香烟、花生、鲜肉、粗盐、米、苹果、香蕉、钢丝洗碗球、塑料盆、彩色果冻、肥皂、瓷碗……这些商品,有的放在店门前敞口的纸箱内,有的放在木门板上,有的放在长方形的白铁盒内———门板和白铁盒,又都搁在居家所坐的长条木凳上。在一个木花翻涌的箍桶店内,一只扁圆形的、散发木香的巨深洗澡盆刚刚箍好。我问戴老花眼镜的制作老人这只桶怎么卖,他校正着手中的刨刀回答我:六百元。
我独自住的房间在私人旅馆的四楼。水泥楼道和水泥地面都刷了暗淡红漆,中间一部分由于人走得多的缘故,已经磨去红漆,露出一轮一轮像水波一样的水泥原色。旅馆墙壁的颜色是下绿上白:下部漆成绿色,其余是石灰的白色。上绿下白的楼道内部墙上,还贴有当地派出所的宣传小牌子:“除毒务早,除毒务尽”,“严厉打击毒品犯罪活动”。

私人旅馆就在市河旁的廊街中部,过去好像是安昌供销社招待所,现在则是一家人在经营。底层是杂乱的居家面貌,我到的时候,从很暗的房间出来一个女人,招呼隔壁烟酒店的一个中年男人给我登记。圆珠笔写不出来,店主在旁边的旧报纸上用力画了几下,写我的名字、身份证号。然后领我上四楼,给我钥匙。然后给我拎来了两瓶热水。然后离开。
整个旅馆似乎就我一人。我先去了在走廊西头的空荡荡的厕所。厕所外面的水龙头(水池)后面墙上写有歪斜的字迹:“谨防下水管道堵塞”。
我所住的朝北房间的内部情形。很大的北窗,木格玻璃窗。屋西北角是一张四仙桌,上面摆了一台电视机。四仙桌旁靠北墙是一只灰色的单人旧沙发。沙发旁近门处是一张方凳,上面放了一只红塑料盆。北窗下是办公桌、扭动的靠背木椅———从桌面就可看出桌子已经年代久远,上面布满了各种硬器的刻痕和划痕,但是擦洗得非常洁净。办公桌旁、屋东北角是一只带大镜子的大衣橱,打开来,里面空空如也。进门右侧,也就是房间东南部位,是一张棕绷大床,床上堆了两条厚厚的花被。床头有一小柜。房间的空中有孤独的电灯泡,有灰尘的不用已久的三叶吊扇,他们的拉线开关就在门边。房间很小,而老式的床啊、四仙桌啊、办公桌啊又都是既笨又大,所以,所有这些家具物件其实都挤在了一起。局促的、挤满了东西的我的旅馆房间。
我喜欢坐在北窗前的办公桌前(右边的衣橱镜子也有一个我)。窗下是市镇纵深处的那些参差起伏的青瓦屋顶。我长时间静默地注视它们。它们渐渐地浸入很深的青蓝,然后是真正的黑暗,最终又在另一种青蓝的空气中渐渐隐显出来———在这个越中市镇,在这间旅馆的房间里,我又一次感知并亲历了童年的记忆:由黄昏、夜晚直至黎明的古老、分明的程式。
黎明的鸡鸣中,我在安昌的某个屋顶下醒来。
廊街·长镜头之二。剃头店。宽大的褐木转椅旁的砖地上,落满了花白与浓黑的头发———老者和少年被剪落的头发。现在那个动作迟缓的年老理发师坐在黄昏的店门口,看着近前的市河和行人抽烟发呆。河对岸一长排旧黄的木板墙壁前,一个穿绿毛线衣的男孩在孤寂地移走,他的瘦小的倒影,也在脚下的河内跟着细细移动。廊街边上的市河大约三里路长,两岸皆是非常干净整齐的石块驳岸。为便于沟通行走,市河上造型各异的石桥有十七座之多,它们的名字有颖安桥、安康桥、横桥、寺桥、瑞安桥、安吉桥、三板桥、清风桥,等等。放学的小学生,有的并不直接回家,而是将某个桥栏板当作书案,在露天完成他们的家庭作业。很多人家,把竹椅矮桌端出家门,在临河的一棵香樟树荫下进行他们的晚餐。一位抱着婴儿的戴眼镜的父亲,和河对岸的一对老年夫妻打招呼,还自作主张地抓起怀中婴儿的小手,向对岸的“爷爷奶奶”问好。三五个孩子惊叫起来,原来他们玩的皮球蹦跳着掉进了河里。零拷了黄酒的妇女在回家。买了一包酱猪头肉的下班男子在回家。在黄昏,我还看见废弃的河边巨宅,看见补了铁钉的大缸,看见有雨棚的破败夹弄内的一口棺材,看见“仁昌酱园”内堆成小山的酒瓮在张开空洞的嘴唇,看见某幢台门的深红对联:琪花芝草佳树四时春,宝瑟瑶琴蟠桃千岁果。清晨的市河和廊街弥漫着白色的水雾。新叶间纷飞的燕子在去年人家的旧梁上筑巢。“福安居”茶馆内热气腾腾。茶馆暗旧,面积不大,摆了十几张狭小的小木桌。据说,茶馆的房子已经有三百年历史,茶桌用了八十年。湿漉漉的馆内灶台上排满了热水瓶和搪瓷茶缸。红茶,一元。戴毡帽的二三十位老人在喝茶、打牌、聊天或沉默———我亲见了年老的、饱经岁月沧桑的“闰土”们。我在一座宁静的桥畔小吃店进行我的早餐。店内只有一个如弥勒佛一样喜欢微笑的胖胖的女店主。一碗小馄饨,一个包子;吃完以后,忍不住再一碗小馄饨,再一个包子。一个拄杖老人拿了盆子和一个生鸡蛋蹒跚过来,女店主熟练地接过他的盆子和鸡蛋,将鸡蛋打开入盆,然后再舀进了熟烫的小馄饨。与市河同样长的廊街并不是都有廊棚,很多段落其实还是裸街。又圆又大的红日升起来后,桥上、沿河的空地上,摊晒了无数的竹匾竹床,里面是霉干菜或笋干菜。(《越游便览》记载,“干菜绍兴民间十九自制”。它一般用芥菜、尚未抽苔的白菜和油菜腌制晒干而成的,其中以芥菜为主。)家家户户做干菜,家家户户晒干菜,此季市镇的每个角落都回旋着干菜特别的气息。一位家庭主妇,在河边的煤炉上放置了一个巨大的铝锅,里面是煮着的笋片和干菜,她用铲子挑出一片已熟的竹笋请我尝尝,是的,很鲜。
夜幕下的“悦来酒家”,在廊街的弘治桥边。酒家有红暗的灯火,倾泼进临窗的市河深处。不大的酒家似乎有无数的窗户。店名写在匾上,颇有古意。又是漆成黑色的门。店内有圆桌和小桌,不过总共只有四五张;一角有一个玻璃卤菜间,另一角有冰箱,杂置着酒瓶和未洗的菜蔬。店内的墙上还挂有一只腌猪头、一条腌青鱼、四分之一只风鹅。酒家主人是一位年老的妇女、一位年轻的妇人和一位五六岁的小女孩。我进去前的店内只有一桌客人,三个脸色醉红的年轻人就着临河一张杯盘狼藉的桌子在抽烟喝酒。我一人在圆桌旁坐下。盐水花生、荷叶包肉、笋片咸菜炒肉丝,这是我的菜。撬开瓶盖,直接拿瓶喝“石梁”啤酒。偶尔有一只小巧的乌篷船在窗外无声划过。剥开的盐水花生有清凉和咸的味道,一块烂熟的排骨肉染了荷叶的清香,笋片和咸菜极其佐酒。三个醉红脸色的年轻人踉跄着离去。我一人在红暗灯火的店内看着外面夜晚的河流喝酒。后来又进来四个中年男人吃饭。后来他们又先我离去。卤菜间前的电视里在播放《射雕英雄传》。年老的妇女在里间洗刷,年轻的妇女和她可爱的女儿在店堂内嬉笑玩耍———这是当代的、没有失去丈夫和孩子的、幸福的“祥林嫂”。
夜风吹过我热热的脸。我行走在夜晚河边的石驳岸上。飞机,我又一次看见了飞机(因为杭州萧山机场就在近侧,所以在安昌的河畔巷中行走,无论白昼黑夜,抬头经常可以看到身形巨大的飞机),飞行很低、闪烁夜灯的现代化庞然大物,又一次正在慢慢掠过市镇一线弄堂的上空。这是一种奇异的对照,现代与传统的对照。但是,至少我所看见的祖居于此的人们并没有抬头,他们仍然一如既往地沉浸在自己那缓慢的、古老的生活习惯之中。
夜静人稀。在经济热浪翻滚奔突、不舍昼夜的越中大地上,这个小小的,犹如孤岛般的,有着河流、廊街的市镇,准时浮起了它依然安宁的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