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
广东青年庐慧能(六三八—七一三),幼岁丧父,与母相依为命,砍柴为生。一日,卖柴时听人诵读《金刚经》,慧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问起来,知道湖北黄梅弘忍大师(六○二—六七五)在凭墓山(东山)开化,以《金刚经》教人,使人“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慧能听了十分向往,觉得自己与佛法有缘。旁边有人听说慧能也想去参拜五祖弘忍,领悟佛法智慧,非常鼓励他前去,于是资助银两。安顿好母亲后,慧能便收拾行囊前往黄梅,开始他求师成就佛道之路。这一年是公元六六一年,慧能二十四岁。
慧能走了三十多天,从南海(广州)经大庾岭到达黄梅的凭墓山。这里是唐初的禅学中心,传承了达摩禅的正统。慧能礼拜五祖弘忍,自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唯求作佛,不求贪物。”禅堂之上,瘦弱的年轻樵夫言词锋利,对答如流,尤其是所说“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之言,深得弘忍内心赏识。只因担心慧能遭人嫉妒惹来杀身之祸,便故意严厉喝斥:“汝更勿言,著槽厂去。”慧能遂被派在寺庙后院踏碓舂米。
慧能到达黄梅,弘忍已年届花甲。一日,弘忍集合众僧,要求大家各作一偈,并言:谁能彻悟佛法,我就把达摩祖师衣钵和禅法传授给他,他就是第六代祖师。
众僧之中有神秀者,他是五十岁时(公元六五五年)来黄梅亲近弘忍大师的。“六年服勤”,到了五十六岁,也即公元六六一年,弘忍“命之洗足,引之并座”,已有付嘱正法的意思。这一年,正是慧能前来黄梅的时候。因为神秀似乎已是公认的禅法继承人,所以众僧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何烦作偈?”神秀知道大家寄望于他,他虽没有自信,但又不能不作,苦思后作出一偈,并写之于寺内走廊的墙壁上: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弘忍看到此偈,公开认为“依此偈修,免坠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并吩咐众僧“炷香礼敬,尽诵此偈”。隔日三更,弘忍唤神秀入禅房,告诉他“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要求他“汝且去一两日思维,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神秀在恍惚中拜谢而出,但是几天已过,还是写不出新偈。神秀“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神秀作偈之时,慧能在寺院舂米已经八个月了。有一天,慧能正在劳作,突然听到一童子在朗读神秀的偈诗,便问:请问小师父,这是谁的偈诗?童子告诉他:这是神秀上座的偈诗,现在寺里都在诵读此偈,希望可以求得佛法修成正果,你怎么都不知道?慧能听后,就说:“我亦要诵此,结来生缘。上人,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童子便带慧能来到神秀偈诗前礼拜。因慧能不识字,故他请人将偈诗朗诵一遍。听完之后,慧能请人在神秀偈诗旁也书写一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弘忍也来看新偈,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并且口中连说:“亦未见性。”众僧信以为真。
次日,弘忍拄杖“潜至”慧能舂米的地方,见慧能在“腰石舂米”———原来是因为他瘦弱无力,故腰间绑上大石头,以此增加重量便于踏碓———心中赞叹不已。弘忍问:“米熟也未?”慧能答:“米熟久矣,犹欠筛在。”这两句对话蕴藏禅机,弘忍“米熟”之问,隐喻是否已经悟得佛法;慧能的“犹欠筛”,是指尚未得到祖师的点化传法。
弘忍一句话也没说,拿起拐杖在石臼上敲了三下,便转身走开。当夜三更,慧能出现在弘忍床前,顶礼膜拜。五祖弘忍“为说《金刚经》”。慧能“言下大悟”,遂秘密“受法”,取得衣钵,成为禅宗第六代祖师。
五祖付法时曾说:“自古传法,气如悬丝;若住此间,有人害汝。”便当夜送慧能下山,渡长江,到九江驿,让六祖重回岭南,并要求他“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这件袈裟就传到你为止,以后不要再传了,因袈裟引起的纷争太多了。临分别,叮嘱六祖暂不弘法,南下后“逢怀则止,遇会则藏”。
再说东山会下众僧得知“衣法已南”,“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其中一僧名叫慧明,出家前曾是四品将军,性行粗糙,“为众人先,趁及慧能”。当时六祖慧能正走到江西广东交界的大庾岭,听到追赶的马蹄,心中叹道:“此衣表信,可力争耶?”(袈裟是佛法传承的信物,哪里能够使用暴力抢夺呢?)慧能就“掷下衣钵于石上”,自己则“隐草莽中”。慧明面对石上袈裟,大喜,但用尽气力,袈裟不动如山。于是慧明大惊,唤出慧能后,拜六祖为师。
六祖继续南下,依“逢怀则止,遇会则藏”言,果真在广东怀集和四会交界地停下,在“猎师”间隐避五年。
五年之后,即公元六六七年,慧能三十岁时在广州法性寺出家。从此,六祖在广州、韶州之间弘法四十余年。
公元七一三年,八月初三夜,七十六岁的慧能端坐至三更,忽然对门人说:“吾行矣!”“奄然迁化”,当时情状是“端身不散,如入禅定”。彼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参看资料:慧能述、法海编《坛经》,印顺著《中国禅宗史》。)
现实
从赤壁独自辗转到黄梅,已经是下午四时的光景。空洞、疲惫、荒脏,我经过漫长行旅而至的南方县城一角。一张晚上在县城某处有“音乐会”表演的起皱海报(张贴粗糙而致),幽暗街角骑自行车者的缓慢背影,一行白石灰写就的墙上标语:“三两药,一杆枪,判你三年没商量”———我视线中的杂乱景物。然而,“黄梅”,这两个汉字还是给我亲切,而且,这两个给我亲切的汉字所指代的这个地方,还是禅宗六祖的受法地以及我心仪的作家废名的故乡,所以,在这个陌生南方县城的一角站着,我的心里还是涌上了温暖。

决定直接前往五祖寺。乘一位中年妇女的“麻木”(鄂地叫法,指三轮残疾车。很奇怪,此地的“麻木”驾者似乎多为女性),开很远的路到达城郊的一个乘车点。乘车点很乱,横七竖八或停或动着许多中巴。我上了一辆标明“五祖”的车子。车内只有一位年轻母亲和她的欲睡的孩子。开车需要等待。等的过程,我自然了解到若干情况:这辆车的主人是一家人,父母,还有一位个子很高长得很帅,头发染了黄色的儿子———儿子的神情,意外竟还带着些微羞涩的成分。终于,车内的人坐得差不多了,染发儿子发动了中巴(方向盘旁的仪表已经精减得不能再减)。停车地是凹凸不平的泥石地,中巴左扭右摆地从其它车子的缝隙间挤上公路,加速开了起来。父亲这时坐在一边,母亲则开始卖票收钱。车窗外的风景很快转换,赤红的土壤,翠绿的植物,透过没有玻璃的车窗呼呼进入车内的楚天空气,新鲜、潮润。
废名在一九三九年所写的《五祖寺》一文告诉我:“从县城到五祖山脚下有二十五里,从山脚下到庙里有五里。”———废名六岁时第一次上五祖寺,结果是“过门不入”,被大人安放在一天门的茶铺里等候。“最后望见外祖母、母亲、姊姊从那个山路上下来了,又回到我们这个茶铺所在的人间街上来了(我真仿佛他们好容易是从天上下来),甚是喜悦。我,一个小孩子,似乎记得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现在的里程当然仍是如此。大约半小时之后,中巴到达五祖镇中心(空荡荡的叉路口,水泥路很宽阔)。跟染发的帅小伙司机再见———非常巧,次日清晨下山返回县城,坐上的仍然是他家的车。
也许是近暮,镇中散落着零星果皮的水泥广场上,已少见人。一辆三卡孤零零地停在广场中心,它的驾手,一个蓝衣裳的瘦小男人,木木地站在车旁。山脚到庙里还有五里。我问蓝瘦的男人,三卡到不到五祖寺?他说经过的。于是我跨上了有篷布的后车厢。我是第一个坐上三卡的乘客。后来,先是上来了一对父子,接着是两个年轻的黄衣僧人。父亲不知忘了什么,临时又匆忙下车,他的少年儿子,抱紧一大堆买的东西,蜷坐于三卡车厢一角。我报之以笑脸,向他打了一个招呼。少年非常警惕,他像当年的废名一样,抿紧着嘴唇,直到他父亲重新上车,“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两个年轻的僧人则一直在说话,他们就是五祖寺的,刚刚体检完身体(验血)返庙。“啪啪啪啪———”三卡发动的强烈声响,震动着五祖镇寂静的晚暮空气。我们离开了镇中广场。
山路。松林。远近群山松林间漫起的淡青晚岚。绵延不绝的盘山土路。三卡在“啪啪啪”地费力攀爬,我的感觉是离“人间”越来越远;峰荫绞涌着暮色的自然山林气息,也越来越逼人。深山藏古寺,确实啊!(第二天清晨步行下山时,我见到了众峰在虚无的云海间缥缈隐现的神异之境。)
不知道在山林间费力上了多少个坡,爬了多少个圈,三卡停了下来,蓝瘦的驾手走到后面车厢口,对我说,五祖寺到了。我跳下来,付了钱,车子便继续开动,转一个弯,消逝于山暮杂树的更深处。
五祖寺。我来了。
素朴肃穆的寺门已然紧闭。寺门前有台阶,台阶两侧安放看一对古旧石狮。寺庙前几处卖香烛的简易棚子,也已经全部闭门。随两个年轻僧人从边门入寺。某处黄墙前一树怒放的红桃,那种因怒放至极反而呈现出的宁静之姿,首先就震撼了我的视觉。大雄宝殿内,下午的功课正好结束,出殿的布履僧人纷涌散开却阒寂无声。也许是冥冥中的引领,在陌生的寺中似乎没走几步,我就来到了五祖寺中偏于一侧的六祖殿前。建筑极其普通,类似于寻常的南方民居,此殿系由香港佛教青年会捐修。殿门右侧竖有石碑,上书“慧能舂米处”———立住,我一阵激动!一千三百多年前,二十四岁的慧能,就是在我眼前的这个地方踏碓舂米!静立之间,我听到和闻到了穿透时光而至的沉闷舂米之声和谷物绽开的纯洁之香!慧能当年用于舂米的“坠腰石”现在仍存寺内,此石长零点四米,宽零点三五米,厚零点一一米,重二十八斤,它应该是中国禅宗的重要文物之一,堪称稀世国宝。
变浓的暮色在寺中的屋脊和飞檐间流动勾连。在知客僧的“办公室”里,我掏出身份证和十元钱,登记好,就得到了在寺内“一餐一宿”的允可。
晚饭在斋堂。幽暗,大而空旷。经指点,自己在屋角的橱内取出一副碗筷。走到打饭打菜的僧人前,他给打上:米饭、青菜豆腐。斋堂内散坐着青布僧人,都寂静进食,无人说话。一位僧服上有补丁的老年僧人,坐在我的对面,我们的目光碰上时,他给了我平静、和蔼的微笑。又有烧饭的僧人端来了一大盆烂糊面,我又起身要了半碗。饭毕,自己洗净碗筷,仍然摆放回屋角幽暗的碗橱。
住宿的地方,属寺庙的边缘地带,某幢房子的二楼。三张床铺,一只光秃秃的灯泡。透过玻璃窗,就是寺外深郁静谧的树林。天地、群山,庙宇,连同我置身的这个苍莽间的狭小睡房,都在时光的古老幽蓝中沉陷,沉陷。钟声缓慢地响起,寺院内的灯火次第熄灭。
黑暗、寂静的大海浸没了一切。
六祖受法的、我正就寝的五祖寺之夜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