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码头上是潮湿而且零碎的灯火。竹篮的把手很高,在黎明前清冽的浓夜微射细腻的光芒。长木椅子前残存菜叶、瘪稻和烂橘皮的凹凸砖地上,新捉的小猪在扭动的麻袋里拼命叫唤,叫声稚嫩、焦躁又带着明显的丝丝恐惧。它们又小又圆的年轻嘴盘,因为恐惧,使劲在磨拱着束缚它们于更深黑暗内的麻袋———有的肯定已经出血。明灭的烟蒂。新鲜而又温热的猪粪气息。讲话,咳嗽,嚼脆响的油条,动物的叫唤,清冽得让人感觉发冷的夜雾……黎明前简陋的乡镇候船室内,捉好小猪的乡人在等待早班的轮船回家。
这是旧作《幻稻与火焰》中的一段,记录了我少年时代对于乡镇轮船码头的亲历感受。只是,这样的场景,在目前的江南各地已迹近于湮没。
在戴埠,我见到了类似的一处轮船码头的遗址。
天目湖近旁、溧阳所辖的戴埠镇,处苏浙皖三省交界地。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历来为商埠重镇,是三省交界地区竹、茶、苗木、板栗、畜禽、水产品等的交易中心之一。我从小就听说的、流行于这一带的一句俗语是:“金张渚,银湖;蚀着本,上戴埠。”张渚、湖、戴埠同为该地区有商品集散作用的重要乡镇,只不过前两镇属宜兴,戴埠则属溧阳。这句俗语的意思是,张渚、湖固然金银遍地,但戴埠同样丝毫不弱,即使在别处做生意蚀了本,前往戴埠也会很快赚钱恢复元气,东山再起。
时至今日,戴埠仍然显现出山区和水乡风貌混杂共居的气质。镇内有淤塞的河流、弃用或还在使用的河埠、古老光滑的石桥、旧为热闹中心而今已经偏僻败落的古街陋巷,也有炼打农具的冒着红焰的铁匠店和制作篮子、椅子的竹器店(二○○三年,此地的毛竹价格是二十五元一担)。当然,更多的是错落遍布于闹市小巷的时装店、音像店、烟酒店和馄饨面条店。镇中心的三角地草坪上竖有一座雕像,为一健硕的太平军战士在奋力擂鼓,像座上有“江苏名镇·戴埠镇”字样。原来,太平天国时期,侍王李侍贤曾率兵驻扎于此,在戴埠民间流传下一套气势磅礴、动人心弦的太平锣鼓。据说上海音乐学院、江苏电视台、南京太平天国陈列馆曾先后来戴埠,录过这一套原汁原味的古老锣鼓。

同行的P君就是戴埠人,他的老家在戴埠镇外三里路远的陈家村(镇与村之间,有蜿蜒的青石板路沟通)。由P君带领,我们去寻访戴埠的轮船码头。
轮船码头在镇中河边。走过字体驳落冷清少人的“戴埠供销社”,镇中河驳岸边停满了庞大高耸的船只。一辆空着的载客残疾三轮车冒着黑烟突突驶过身旁,河边路上顿时尘土飞扬。一个半边脸烫伤的绿衣妇女,从河边的一个粮油店里舀了豆油,正拎着塑料小油桶,跳上河边的一只空船,同时在回答着另一条船上一个男人对豆油价格的询问。船边,弥漫灰尘的空气里,P君指着河岸上一处低矮的、毫无人影、毫无生气的青砖平房对我说:“喏,小时候我就是在这里乘的轮船。”
P君后来给我看过一则笔记,记录的是他父亲所说的有关戴埠船码头的若干情况,兹录于下。
戴埠的班船,早期是摇橹,也可以扯帆,而且可以逆风扯帆行驶。自日本人时期才有汽艇出现,但直到快解放才有汽艇拖木船的早期机器轮船。曾经自戴埠试航无锡。但主要目的地是县城溧阳,也有途经溧阳到南渡的。通常每天两班,头班船天不亮就开船了。特殊情况甚至开夜班船,即有白班夜班之分。开船前起初敲铜锣,后来鸣汽笛。船码头的上游不远处有一道石坝,名叫石驳坎,以此抬高镇内小河的水位。镇内小河两边一是东街一是西街,热闹处有一座名叫平桥的石桥。它的上面就是高桥。高桥底下的小巷叫双井头。我父亲最初与人合股的店号叫竞成昌南货小店,就在双井头巷口。当时的店主是龙潭村首富储材。我父亲入的是他的外股,可以分红,但无权干涉店内事务,有别于其他股东的内股。
溧阳到戴埠的公路到一九五八年才有,因此以前主要以木船水运为主。客船班船为桐油木船,大船可坐三四十人,小船坐一二十人。轮船是木船前加一艘动力船,早期班船就是人工摇橹。水路到溧阳约三十里路,轮船开两小时,摇橹约半天时间。水道主要沿戴埠河走。河宽十多米。主要停靠码头有:新桥、江北村、步亭桥。船上有卖花生瓜子的。坐船人每看到一座桥就会一起叫起来,喊出这座桥的桥名,什么什么桥。由戴埠到溧阳水途中,著名桥梁有马墩桥、思古桥、月潭桥、田舍桥、步亭桥、戴埠港桥、夏桥。过了夏桥就到溧阳了。南宋秦桧的弟弟跟秦桧意见不合,隐居于夏桥一带,所以至今那儿秦姓人家很多。夏桥旁有一座被日本人烧毁的报恩寺,解放前后仍有石人石马石乌龟,现在一点痕迹也没了。眼下的天目湖游览区里的报恩寺,用的就是它的寺名。戴埠港桥是戴埠河的入口处,当年日本人的一艘汽艇沉没于此,班船经过时都特别小心,怕撞着沉船。
戴埠以前是山货集散地,山货运出戴埠主要靠水道运输,所以货船比客船多得多。毛竹则扎成竹筏,一篙子一篙子从河里撑出去。山区至戴埠有两条路,一是东头路,这是土路,由李家园、铜官而北至戴埠,一是西头路,由横涧而北至戴埠。西头路全是半尺厚的长条块石铺就,一块挨一块,从苏皖两省的分界处金牛岭至深溪岕至横涧至陈家村至戴埠,逶迤而来。山里人通常推独轮车送山货,会推的人一车载八百斤毛竹或其它山货。石板上留下一道道几公分深的木轮车辙。山货通常是毛笋、干果、毛竹、茅草等。山里人从山里出来,卖掉山货后要吃饭要喝酒,所以戴埠镇的餐饮业以前在溧阳境内很兴旺,排在前面。溧阳有句老话:“金南渡,银张渚;亏了本,归戴埠。”意指戴埠做生意容易做,容易从头再来。解放初期,戴埠人到深溪岕挑毛笋,两天一个来回,当时山货特别便宜,一担毛笋仅换一斤半米。
由这则笔记可以看出,在陆路交通替代水路交通之前,戴埠的船码头是相当热闹的。想像一下,当时局促的客船中,除了城乡乘客之外,这些乘客所携带的东西,应该总少不了下列溧阳特产:
1.白芹。白芹是溧阳传统特色蔬菜,已有八百多年的栽培历史。白芹约一二尺长,晶莹光亮,除清香的绿叶外,其茎柄银白,嫩脆异常,被誉为江南美食佳肴中的一绝。
2.腌鹅。P君介绍,在他印象里,戴埠地区几乎家家养鹅。冬天杀掉腌制,春节时享用,腌鹅肉紧,有特别的香味。
3.肥鸭。戴埠乃至溧阳的鸭也非常有名,有一种叫“鸭娇”的吃食,不知下面的描述是否会让人垂涎欲滴:“鸭娇,是将肥鸭清炖得烂烂的,全是原汤,你要吃瘦些的,可取叫、跳、飞(即头、脚、翅膀),可以要腿子。后拖(鸭尾部,很肥)是一种特殊的吃法,即在后面加一碗面,添上原汤,称鸭娇面,真是好上加好了。”(见秦纯卿著《江苏省最光荣的县———溧阳》第四十九页)
4.甘蔗。戴埠栽种甘蔗,艳红表皮,汁液甜蜜,现今街头仍寻常可买。
昔日繁华的戴埠轮船码头,眼前寂冷的四间青砖矮房(两端连墙都已搭建起了其它房子),门窗紧闭,一派幽暗,看不清里面到底是空的还是堆放了杂物。矮房附近的路边,两个当地中年男人,一个站着,一个是坐在残疾人专用三轮车内的驾手,正在抽烟聊天。向他们询问码头上的轮船是什么时候停开的,那个站着的男人仰头想了好半天,说:“大概已经停了……有二十年了吧。”
位于戴埠镇东面的丁蜀镇,与戴埠同属苏浙皖三省交界地区。我手头正好有一份丁蜀镇的水上客运材料,实际上,戴埠镇水上客运的兴起、发展、衰落和湮没史,也可以从丁蜀镇的历程中看到它的影子。
“民国初年,丁蜀地区的客运往来,仍然沿用着原始落后的木帆船,载客的称‘班船’,它仅依靠人力摇橹、拉纤和风力扯篷航行。以鸣锣为开航信号,招揽乘客,按时往返于各地。由于班船装有双橹加出跳,用六人摇橹,一般时速可达六华里,遇风扯篷,时速更快,所以又称‘快船’。”
“民国十一年,常州新商轮船公司‘新裕源轮’、‘新裕禄轮'开始对开于常州至蜀山。从此,这里的水上客运才用上轮运。”

“民国二十六年,抗日战争爆发,客轮运输被迫停航,个体班船运输又进入了兴旺时期……班船除载客外,还承运邮包、南北杂货、粮油、布匹、药材等生活日用品……当时的班船有大小之分,大班吨位十至三十吨,可载客七十至八十人,条件较好,途中有客饭供应,对开于无锡、和桥等地;小班吨位七至八吨,以近地运输为主。”
“抗日战争胜利后,客轮复业……因承运力不适应当地的货运需求,故个体班船仍然活跃于社会。”
“解放后,在三年经济恢复时期,镇上班船运输业的十多家船主自发组织了‘工友联谊运输小组’,专运南北杂货,往返于无锡等地。一九五六年三月成立了丁蜀初级木船运输合作社,实行统一经营后,‘班船'运输才停歇。同年,无锡江南运输公司在丁山建立了国营轮船站……每天有往返于无锡、常州、张渚、杨巷等客轮,日平均客流量达两千多人次……到六十年代中期,由于陆路交通不断发展而影响水运,常州班客轮停航,改由无锡班带客至周铁桥中转常州……进入八十年代,随着经济改革的深化,陆上交通运输有了新的发展,车运猛增,大量的旅客往来和物资运输转向车运。一九八四年,无锡、张渚班客轮也相继停航。”(以上引文见《丁蜀镇志》,中国书籍出版社一九九二年九月版,第三百三十九—三百四十页)
戴埠镇的轮船停开了大概有二十年,这与丁蜀镇的客轮停航于一九八四年正好时间相符。事实是,江南各地内河载客航运的衰败,大致都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之交,这一地区已经实现了乡乡村村通公路)。
我们转到戴埠轮船码头的临河一面。青砖房子和河之间的场地上,堆满了表面覆盖了彩色尼龙膜的柴草。原来供乘客上船的后门已经用红砖堵上。以前的水泥门框上端,用白石灰水刷了一块长方形,“水上加油站”五个字依然清晰可认———看来,在轮船站废弃后,这里曾经是过往行船的加油站,只是今日又已换作他用。紧挨船屋而搭的简易房的白墙上,有稚拙的红漆字:“收购铁船·买卖:013003304713、013701512527”。昔日上下客人的青石台阶,现在是河埠。一个穿红毛线衣的年轻女子,正在她的竹篮和红塑料桶旁举起木棒槌在敲打石阶上的衣服。一个壮实的男人,也拎了满满一桶热呼呼的、浸透了肥皂水的毛巾———他应该是附近哪个浴室的员工———顺河埠走到水边进行汰洗。磨滑的青石台阶,缝隙间生出丛丛阔叶青草,石阶也已多处残损,显出沧桑的痕迹。目睹此景,不禁使我联想起若干年前写过的有关乡镇轮船码头的一首诗歌:
迟缓但是准时。黎明浑浊呛人
乡镇移动的铁多么坚硬
柔软的,是舷窗外丰满的绿水
是内部置身于新鲜猪粪、乡音、甘蔗渣子和明灭烟头间的温热肉体
……
谁曾注意过这类日常的沧桑:腐黑的河水近乎干涸
日渐坍塌的驳石,丑陋裸露着
隐凝:早年的杂沓、熟悉的气迹以及一位
抱着生病孩子挤上岸来的乡村妇女的焦急步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