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连好多天他未来我家,我们不放心,辗转打电话找到他。果然有了意外。他租屋独居,生活不守常规,某次深夜回去,进不了门,便攀竹篱入内,不料跨越失手,被一根竹尖狠狠戳进胁下。我们立刻赶去探伤,见他果然纱布吊臂又裹胁,状若伤兵。不过又发现他非但没有沮丧自怜,反而引以为傲,仿佛做了一次落难英雄,我们也就释然,苦笑以对了。
我和望尧尽管相交莫逆,但是来往的场景多在厦门街我家。至于他的日子平常是怎么过的,跟哥哥的关系又是如何,我们并不清楚,只觉得这位朋友向往的虽是武士气概,真正过的却是吉普赛生活。有一点却可断定:不管他写过多少情诗,当时他应该没有女友,否则总会带来我家。我存怜他浪荡无主,就把自己一女中的一位同学介绍给他。望尧约会了她几次,甚至还同去郊游,不过後来并无结果。也许那女孩并非诗人的知音,加以对方的家长一听是什么诗人,就反对他们交往下去了。不过望尧也并非毫无收获,例如《骑士的忧悒——给叶洛·芙瑛》和《乃有我铜山之崩裂》,就是事後留下的情诗:“叶洛”影射的,正是那姓黄女孩。
我和望尧深交,是在1955年至1958年那三年。1958年的夏末秋初,短短三个月里,母亲火化,珊珊降生,我自己更远赴美国:人生的三大变化接踵逼来,先是悲喜交加,而终于被寂寞领走。等到1959年秋天从美国回台,幼珊却继珊珊而来,我在师大英语系新任讲师,又忙于备课,遂无法像从前那样和望尧频密来往。望尧大概误会我在疏远他,意有不释。其实我留美一年,他先後赠诗两首:一为送别的《半球的忧郁》,一为催归的《四方城里的中国人——给光中》,都真情流露而诗艺精巧。而幼珊出生,也是他第一个飞邮去美国报喜的。如此情义,绝非泛泛。
1959年11月,我回台一年後,望尧也毅然决然,连根拔起,远徵越南而去。这一去,连他自己一定也没想到,竟是漫长的十八年,直到1977年9月才从越共统治的西贡重返台湾。其间他在西贡创业,专利经营他所研发的清洁剂而致富,生活稳定後重拾诗笔,颇为多产。不幸最後越战令他的巨富化为乌有。当时我已转任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先後写了两首诗给他:前一首写于他身陷乱城,题为《西贡——兼怀望尧》,後一首写于他重获自由之际,题为《赤子裸奔——迎望尧回国》。我们相互赠诗,都是远阻两岸:他赠我诗,还在偏安之局,我赠他诗,却在兵燹之世。
望尧一家能从易手後的西贡逃出来,我家也出了一份力量。我父亲久任侨委会常委,乃促成侨委会联络台湾驻泰国代表沈克勤,向越方证明望尧的户籍本在台湾。如此望尧始得先飞曼谷,再转台北。後来望尧惊完忆惊,才对我们追述,他带家人登机之後,起飞之前,深恐临时还有变故,那一刻长于千年,是怎样焚心的焦虑。
但是台北居亦大不易,望尧的化工企业已经毁于越战,他破产了,身心俱疲。三年之後他鼓起馀勇,带了全家再别台湾,去一个比越南更远而且全然陌生的异国。他去了马雅古国洪都拉斯。一举而要融入中美洲的人情地理和西班牙语的日常生活,更不提还得全神创业,压力之重当然容不得诗人吴望尧再顾缪斯。渐渐,他与台湾失去了联络。尤其到了晚年,久患的“老年视网膜退化症”更加恶化,就算把两架放大镜叠在一起,也只能勉强辨识字形,而尽管如此,稍一久读也会眼痛。至于写字,也苦于举笔维艰,所以难于和朋友通信。如此困境,当然更败坏诗兴。
这便是曾经与我友情共鸣诗兴相通的杰出诗人吴望尧。在交会时他曾经与我如此地亲近,而错过後却又与我如此地疏远。他是蓝星星座漂泊得最远的一刹流星。金属疲劳的肉身啊终于埋骨在马雅的青山,曾经歌哭于斯焕发于斯的福岛,再也回不了了,而用诗句牵过系过缠过的神州,更无缘再践。但是他的魂魄,他那无所不入、入而无所不透的想象力,曾经兼探东方与西方,贯穿美学与科学,并且用敏感的触角伸向未来,则将长久驰骋于他的诗篇。可憾者他的诗名今已不彰,连张默主编的《新诗三百首》也吝于为他留一页半页。我相信,吴望尧留给现代诗史的丰美遗产,仍有待耐心的史家、论者仔细清点。棺虽已盖,论犹待定,诗友学朋们,看一看後视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