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愿意是一个人,一个人在院中或屋子里,喝茶、吸烟,烟雾散开去,杯底映入云影;去假山石上认识宇宙,与端详花枝间蝴蝶的蜕变。
有时,又盼望人来,不为寂寞,人不可能解除人的寂寞。那时,我不愿睡,也怕提到睡,睡轻视我,我也轻视睡,一个自慰亦复自欺的说法:我将比别人多活一些时间,——睡无异于死——不如守着这夜,这夜的黑。青蛙叫着,风在户外,四月的夜晚,有它自己的狂傲,很好,如果你认为可以狂傲,不妨狂傲,有时谦恭也是矫情的另一面。
你来了,我们喝酒,不论红露酒或五加皮,喝着酒,时间便在酒中了。酒中的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或者不如说,你是真正的你,我也出现了真正的我;红着脸争论,然后大笑,争论很无聊。在争论中,怎说得上投机,勉强适应的投机不如不投机,你说你的是,我说我的对。也许因了无聊,也许我们那晚在酒中。那晚,四月,那晚,风很暖,月亮扁的,扁在檐角,仿佛是一张善言的嘴,有说不完的理,能说的理未必是理。我醉了!
提着酒瓶去登山,注视星海与灯海的对峙。不要问时间,时间乃无形的鞭笞,我们被驱使于它的齿轮上,我的表已经停摆,我漠视表的价值与权威,由一个人的制作岂可束在天赋的裸臂?风吹着,吹得睡的睡意更浓,我不睡也不醒。呵!你的烦恼太年轻了,我的烦恼又因不年轻,卧于石上吧,去揣摩这小世界里的大世界,一痕如一河,一河犹一眼,地球需要较多的眼。我们的酒呢?酒在杯中夜也在杯中,发现酒的是个智者,也是个愚者,是以酒中得个忘我又多个醒我。谁穿袈裟来?谁又穿芒鞋托钵来?能不说醒中之不醒吗?
我岂真为守这夜,守这黑?或者是为听青蛙的叫?为酒而饮酒,有时愿独饮,饮陨星,饮太阳的沉落。那晚,我却盼望人来,那晚果真在酒中了。风去拭那些河流的眼,天空的脸泛出微白,然后微红,白日开始初醉,饮的什么酒呢?那晚在酒中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