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刚走进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市全国文明城市创建办老黄同学打来的。老黄打着哈哈讪皮讪脸地问,峥嵘啊,上任了吧,感觉怎么样?王峥嵘说你少给我打官腔喽!是不是你举荐的?让我改非不好,偏偏安排我这把老骨头来挑这么重的担子,你是何居心啊?现在屁股还没沾椅子,事情就趸着摞着找上门来了。会有什么感觉?得了吧,请你不要来嘲笑挖苦打击我了。老黄说提前祝贺你一下!那你先忙吧,改天哥们找个时间聚聚。王峥嵘说那就谢啦!收了手机,心里遂瞎琢磨,前几天县委刚开完干部大会,才宣布县全国文明城市创建办组织机构任职名单,他老黄这家伙的消息咋就这么灵通呢?不过,也怪自己忒不稳重,组织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县领导几句高帽子一戴,就屁颠屁颠地跑来张罗着上班。
工作员罗志远这时敲了敲开着的门,进来说,王主任,我手里有件急事得向你汇报。王峥嵘说你讲嘛。罗志远就讲,南马社区贯城河边有块风化N多年的广告牌悬吊吊的怂在那里,很不安全、很不雅观、绝对影响市容市貌。前些天我们正着手处理时,房屋主人竭力阻挠施工,到现在还没谈拢。拆迁办那边又来电话催了。王峥嵘刚才接受县委的任命,对全国文明城市创建的相关工作内容还是半生不熟的,遂打马虎眼说你就抓紧去落实嘛。罗志远唉声叹气地说,王主任,这事不好办呐,这个项目之前是由李副主任经手的,办事处那边王书记还没点头,南马社区这边也是狗咬摩托根本拿倒无招。
王峥嵘说,那就请李主任接着办呀。罗志远笑了,李主任去了也没用。王峥嵘奇怪地看着罗志远说,为什么呢?罗志远说,差点酒。王峥嵘更疑惑了,问差什么酒?罗志远说酒桌上的酒。李主任三巡酒还没轮完,他就哆来咪发——唆(梭)喽,卖了王书记的桃(逃)子,王书记就老大不高兴了,遂撂下一句狠话摆着,倘若他李主任不来请一桌赔罪,协调拆迁这事就免谈。此事那天就这么给搁耽下来啦。王峥嵘说这个王书记真有意思,酒桌上的这点事也当真?大是大非面前,还耍小孩子脾气。
罗志远说,还被你猜中了。王书记在喝酒的问题上,绝对是丁是丁卯是卯,坚持原则不含糊。王峥嵘说那你同李主任再去请他们喝一餐,把酒的问题解决了,不也就行了吗?罗志远说,李主任当场喝酒喝到胃出血了,住了院。可刚恢复一点元气,其夫人遂打发他回乡下老家静心疗养,前天请年休假走的。王峥嵘说,那咱们先去会会那位房主人再说吧。
同是水乡,如果说浙江省嘉兴乌镇的温婉清秀是划着小船的江南女子,那么贯城河的阳光帅气则是一位意气风发的懂事青年,从他睿智明亮的眼眸和挺直的脊梁都可以读出家风家教的美丽故事来。

每一条笔直的沥青路上,却跑着混乱不堪的车流;每一条宽敞的街道却洒满斑驳的铺面;每一张阴沉着的脸都在悄无声息地告诉王峥嵘,他立马感叹创文路上好辛苦!难怪县委张书记竟敢许那么大的愿:如果“创文”成功,你想退就立马批准,想继续干就连升三级。王峥嵘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打着哈哈轻挑张书记一眼:这些年,我王峥嵘亲手将本县成功入选了全国文明城市提名城市,荣获了第十批“国家节水型城市”、全国海绵城市、国家卫生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全国双拥模范城市、国家首批新型城镇化综合试点城市、国家首批全域旅游示范区、全国首批通用航空产业综合示范区、全国唯一的“部省共建”石漠化水利精准扶贫示范区,贵州省文明城市、贵州省“平安市”等等诸多荣誉,咋看不见你们兑现承诺呢?王峥嵘五十出头了,倒不奢望什么连升三级,只求咱们老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幸福;只求群众对他们工作的满意度达百分之百,就是他最大的阿弥陀佛(福)喽。不过,这位张书记确实有些魄力,在全县创文动员大会上,他站立着一口气脱稿讲了四个小时的话也不腰疼,口若悬河,而且还不重复、不打咯噔,在掌声鼓舞下,还想再继续讲下去,而台下的王峥嵘听得幸福感荣誉感成就感全都涌上心头,真的是激动得哇哇大哭了,才阻止张书记的正常发挥。王峥嵘的夫人听了,遂笑骂他没一点城府,说给你三分颜色,竟想开染店,咱能当官吗?仿佛只要他王峥嵘一出马,“全国文明城市”的烫金荣誉奖牌就马上颁发到书记手上似的这么简单轻巧。治“十乱”?在王峥嵘看来,起码二十乱都不止,光申报标准就多达八十一条,仿佛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九九八十一难”,如果要一条一条去打钩钩,去销号,恐怕他一百个王峥嵘也弄不好。如果再遇上几个王书记小心眼当绊脚石挡道,那真的比上“蜀道难”还难。
王峥嵘抬头看着风化的广告牌正面木板壁上印有“温语歆回家——酒”的红字,上半截干燥,而下半截潮湿,印着水渍如波纹般漾开,酷似一名淡雅的女子以泪印染水墨丹青,忧郁得给人以无限悲悯。是的,这幅广告牌与脚下的贯城河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从来有瑕疵的、不顺眼的,都不是讨巧的。那个认了真理、倔强的广告牌,只对自己的心事交代,不需要外人评价,哪怕没有人读懂,也不需要过客来读懂。
斑驳凋敝的老房子和小店里的土酒坛,与那位店主人非常相似。一个从深沉的土地变成土坛子,再从土坛子变成了酒坛子,再到破罐子破摔;另一个从野孩子变成了儿子,从儿子变成了汉子;从汉子变成了父亲,再变成了这般模样,纵使千般思念,万般牵挂,他也不愿放弃对小店的守望。广告牌是店主人和维系生命的酒坛子的招牌,而守卫却是老汉的生命伴侣。土地之上,阳光之下,时间贯穿成美妙乐章。岁月是音符,生活如五线谱,让老汉年复一年地弹奏着春夏秋冬。歌声不断。为了等待那对母女回家团聚,他将天地同心,风雨同力,读懂阳光给万物生息的力量。唯有等候,等待,才有生机。这世间再多的美好,都不如家人团聚、夫妻团圆。据说,老汉的女儿在店门口被拐,在丰收的季节里,他的爱人执意要去茫茫人海中捞针,让他等她带着女儿回家团聚。老汉守着诺言依然挺直腰杆立于天地之间不挪窝。酒啊,既是他的良师也是益友。他要守着这块广告牌子,好让她母女认得回家不迷路。
王峥嵘刚要跨进小店,罗志远急忙提醒:注意啊!老者有武器。王峥嵘心里咯噔了一下,脚也犹豫了一下,随即复又迈着坚毅的步伐走到老汉面前,问,师傅这酒咋卖?老汉瞅了王峥嵘身后的罗志远,神情立马警觉起来,口气生硬回道:酒遇有缘人。是友,分文不取,是敌,一万块钱也不卖。王峥嵘说请你打一碗尝尝嘛。或许我能从浊酒里品出其水的命运本真。老汉递来一碗酒说,老板说话真幽默。又问,你不会是王峥嵘吧?王峥嵘疑惑地望了老汉一眼,你咋会认得我?老汉说,贵人多忘事,我是温铁军,我们是县三中的同桌呐。王峥嵘来了精神,立马被温铁军带进了那懵懵懂懂的悠悠岁月。记得一上课温铁军总是呼呼大睡。有次上语文课,老师讲到《核舟记》:“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温铁军正趴在桌子上酣睡,老师一巴掌把温铁军打醒了,问他讲到哪里了,而温铁军当即站爬起来,稀里糊涂地随口“佛印绝类弥勒”就来。同学们哄堂大笑了,从此人们给他起个绰号叫“温佛印”。当时大家都在纳闷,我们读着文言文就想睡觉,而他温铁军睡着了还能背诵文言文。真是奇葩异类!温铁军从此遂出去打工,但时间不长,说是受不了那份苦,出去兜转一圈又回家了。王峥嵘脱口而出:“温佛印”?怎么是你?多年不遇。温铁军说: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怎么,你也是来拆迁的?王峥嵘答非所问道:孩子和夫人有新消息了吗?温铁军长长地叹了口气:难呐!王峥嵘坐在温铁军的对面,问你不是报名参军吗?怎么卖起酒来了?温铁军说体检时报告称我色弱,辨别不出好坏。王峥嵘趁机赶鱼进耙篓,说你确实辨别不出好坏,油盐不分。难怪办事处王书记拿你没办法。温铁军急忙辩解,为难地说:不是我想当刁民,我是担心语歆她母女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的诉求不高,要求在原地帮我修一间房子保留广告牌即可。王峥嵘说,老温,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找娃要依靠政府、组织和广大人民群众,单打独斗终究独木难支。与犯罪分子作斗争从来是人民群众性的战争。咱们同学老曾的儿子早年被拐,通过公安、媒体和社团组织不也是在福建找到了吗?可令老曾尴尬的是,儿子在福建办厂开公司,过得比较舒坦,忙打理自己的事业还不愿意回来呢。作为父母,寻亲只是了却一桩心愿、牵挂和救赎罢了。俗话说,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也是对孩子一个孝顺的交待。我们首先要爱自己,然后才能爱我所爱,爱生命中的每一次遇见,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场缘分和相遇。温铁军老泪纵横,拉着王峥嵘的手腕说,老王说得也是。王峥嵘继续同老温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一个人身陷低谷时,往往就是人生转折点的开始。无论你面临什么样的困境,只要坚持自我调整,就不会被困在原地。好的生活状态,是失意时扛得住,得意时稳得住。愿我们都能积极乐观地面对生命中的风雨,勇往直前,活出最好的自己。温铁军拂去老泪,站起身说老王稍等片刻,我弄点花生或炒豆来陪你喝二两。
往年间,李副主任率领拆迁队伍又来了。李班长开着挖机带着拆迁队员蛰伏在巷子转角处,等待罗志远下令。他们和老汉无数次约会,和老屋无数次拥抱,就是无论如何取不下那块“宝贝疙瘩”。甲方签字代表竟然是一位耄耋老人,而不是他的儿子。因为长者为大,一言九鼎。哪怕儿子成家立业了,而站在屋檐下神龛面前,儿子永远是继承人。因为老屋是他亲手缔造的婚房,住一辈子也是甜蜜的。金窝窝、银窝窝,抵不过自己的茅草窝。这一年老人八十岁,精神依然硬朗。老人年复一年,守护着凋敝而珍藏幸福的老屋。我见证了你一个半甲子,你见证了我年轻的英俊模样和美好时光。也许,最好的相处就是彼此见证,做相互生命的依存者,不闻不问,不离不弃,只需浸润在时光里,就可以给对方予力量。这力量不是寄望于膝下儿孙满堂,而是立地而生,因爱而生的力量。寂寞而丰满,孤独而荫蔽。
李副主任和罗志远,一个站在老人的两边,弯着腰,双手卷成喇叭状,对着老人的耳鼓聒噪。老人依旧张着宽阔如山洞的嘴巴笑着回答,“我要在这里等我的孙女回来。”声音低沉,且浓得如化不开的蜜,“我走了,怕语歆找不这里来。”古朴的话语,生硬而真实。“你的孙女在江苏成家了呢。”李副主任美丽的谎言有点可爱。但语言阻断了老人的听力,仍旧保持一个站姿,三根木棍撑起一个骨髅架。其余的他没听进,唯有这句话他听得最清楚——你的孙女在江苏成家了。
店门外贯城河岸边的花园里,美丽的桂花树洋洋洒洒。枫香树红黄色的叶片,奶白色的皮,如老人干燥的皮肤,斑澜可爱。古铜色的柿子树叶,缤纷在枝头,秋风阳光身边过,分分明明,把秋天的美诠释得亮亮堂堂。柿子、桃梨、拐枣、山楂,秋天的鸟和这些会爆浆的野果约会,很让人期待。野果由着性子成熟,然后果熟蒂落,从来不和别人交代果期。李副主任沉醉在其间不再言语。罗志远满脸无奈地对行将就木、似坠非坠的老人鼓噪着大道理。脸上的青筋出卖了他幼稚的沟通技巧。
王峥嵘跨进老屋的小店时,温铁军正扶老人坐下,贴近耳畔介绍说:爸,这是我的同学王峥嵘,是县创建办的。王峥嵘一进门并没有说是来拆迁的,那样会显得太直白、太露骨了。好像创建办是那种“只顾羊卵子,不顾羊性命”不讲道理、不进政策的车匪路霸,似乎有哪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王峥嵘把主题隐藏起来,先说孙女被拐的事,再迂回到老人的过去,夸赞老人算得上半个读书人,居然还能背诵《四书五经》,还懂得诸子百家,孔孟之道。王峥嵘执意要拜老人为师云云。认真地聆听老人谈古道今。半晌,老人又复述李副主任的话传给王峥嵘听:“你的孙女已在江苏成家了。他们这样哄我呢。”老人的童言掩饰不住轻蔑。王峥嵘却说:“酒嘛水嘛,喝了就知晓。走,温爷爷,咱爷俩喝酒去。顺随完成拜师仪式。”说完,扶着老人连同拐杖跨门蹒跚而去。
走街串巷的小路由青石板铺成,因形就势,随弯就拐,走出千肠百结,又似动脉血管般舒展到望不到尽头的巷角。躲藏墙角的挖机队伍,蹑手蹑脚地开进老屋。李班长伸长臂膀,将白云蓝天映照成褪去血色的土墙推倒,扬起烟雾笼罩着昔日的欢声笑语和漫长的等待。
高楼包裹着的城中村面积最大的色彩无疑是土墙瓦屋。这几栋老屋是标题,土地、木材、竹片和瓦砾是能工巧匠的诗行,编织县城最根本最实惠的深沉依存的家和史诗。当然,也是大自然的无心之作。远远望去,这样的颜色并不真切,土墙的表面被岁月啄去一层光滑的粉饰,斑驳的墙面用手都能抠去一大片。这是为了保护竹编山墙不受破坏,站成六尺男人的姿势。泥土、竹子、树木遍地都是,就地取材都是现成的诗经。那时的寨邻之中,你帮我,我帮你,永葆着古朴的集体劳动和群居生活,要建筑一栋土墙房并非难事。难就难在依山傍水,款式统一布局,仿佛十几个后生小伙邀约一起构筑。霜露浸润木质板壁,河风吹拂老屋,在勤劳勇敢的原住民族不断的坏了修,修了坏的斗争中,打磨成了抹之不去饱经风霜的作品。在棚户区改造后,仅留下温铁军父子的老屋和广告牌鹤立烟雨。
如果不是温家老屋提醒,走过路过的人们对城中村的老屋群根本没有什么印象了。王峥嵘怀疑那些老屋不是人工建筑,而是同县城与生俱来的原始鸟巢,与道旁树一道生长,是大自然野生物种,有着呼吸和体温的生命体征存在。老屋和这脚下的贯城河融为一体。在这绵延数十里的新老更迭中,还有着更为庞杂交织的根系,深深扎进大地,吸收养分。贯城河倒映出的影子,让老屋的身形变得颀长婀娜。一艘游船缓缓划过,桨声里,水波一缕缕漾出,这时,仿佛有一双手,把老屋的影子折叠起来。王峥嵘的不舍和罗志远的命令,都淹没在隆隆的机器声中,显得极其渺小,微不足道。老屋和广告牌倒在灰飞烟灭中,期待崭新的生命诞生。
是秀丽?是古朴?是精巧?是沧桑?站在岸边的王峥嵘一时说不上来。反正创建文明城市,是全县、全省,乃至全国人民共同期盼的天下事。不断推进文明城市、节水城市、海绵城市等的创建,打造从城市美向乡村美扩展,从暂时美向持久美拓展,从外在美向内在美渗透,从环境美向高质量发展美高调转型,从示范美向标杆美升级,不光是他王峥嵘的事,而是人民群众自觉自愿、自立自行的大好事。它没有人们想象的动迁温家老屋及广告牌这么难,也没有擦拭街头果皮箱、广告牌,清扫路段卫生、清除路灯杆、建筑物上的小广告那么简单,更需要充分发挥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提升社区居民群众文明素质和文化涵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