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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草丛生

时间:2026-03-08    来源:网络    作者:王宏哲  阅读:

  草像是村庄的主人

  那些年,草总是会和我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在地里忙碌,很可能就是因为要对付那些比庄稼长得还要欢势的草;我在村外的路上闲走,牵住我脚步的又多半是路边那些伸展出来的草;即使是我在村子里迎面碰上的一个女人,她也极有可能就叫春草秋草或者是别的什么草。

  ——草在我生活过若干年的村庄无处不在,草在我的那一段岁月里四处扎根,蓬勃生长。

  我曾经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翻好了一块地,那些草根呀草枝呀被我深深地埋在了土底下。我原以为这样我种下的那些种子就能安安生生无忧无虑地发芽成长了,没想到过不了几天,我的那些种子才刚刚冒出一点儿芽芽,那些草却已经嬉皮笑脸地长成了一片。我站在地头一句话也没说,我心想那些草大约是和我耗上了,它们可能是要试一试我究竟有多大的耐心和毅力。我立马挽起袖子下到了地里。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我决定花上几天时间,把那些长出来的草再一一拔掉,扔远。我从地头开始,一连拔了几天。眼看就要拔到半中腰的时候回头一看,我拔过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草又长了出来,它们在风的怂恿下摇头晃脑,有的还得意洋洋地冲我扮着鬼脸。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我这才知道,我是拿那些草没有办法了。我不得不容忍它们和我的庄稼一起长大,容忍在来年的时候,有一些草籽或者草叶混进我打回来的粮食里,最终被我吃进肚子再排泄出来,当作肥料上到我的那一片地里。

  事实上,草在地里从来就没有灭绝过。人试图把它们从地里赶尽杀绝,人一代一代忙碌了多少年,结果往往是人把自己的生命都忙完了,草却一季一季地生长着,从来都没有耽搁过。我慢慢明白了这一点,在对待草的问题上就渐渐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那些草也并非一无是处,好些时候人还用得上它们,求得到它们。譬如我圈里边饲养着的那些猪呀牛呀马呀羊呀的,它们的胃口总是好得无与伦比,而我少得可怜的粮食勉强只能喂饱我自己,对它们我就只能用青草或者干草招待了。那个时候,我掂着镰刀背着竹筐走不了多远就能割满一大筐青草。我把它们背在背上,扛在肩上,它们遮盖了我的头颅,我的上半身,远远地望去,好像不是我在走,而是一堆草在走。草借着我的双脚走回了村子,草用自己的身体喂饱了那些猪马牛羊,也让我的院子里有了一些生气,让我的日子有了一些生机。

  人接受了草以後,草也就和人亲近了。偶尔出现在地里的草们好像也不是十分的碍眼,看起来也不会对庄稼的长势产生多大的影响,而那些长进村庄的草们谁知道县什么时候动身的,仿佛一夜之间,它们就长在了墙头,长在了路边,长在了院子的某个角落或是窗下的那一片空地,静悄悄地,闻着村庄的气味,人的气味,一声不吭地长到了冬天。等到来年,那些草还会再长出来,那个时候,它们可能已是拖儿带女的一大家子了,它们紧紧地围在一起,为首的那一个一定会兴味盎然地向它的孩子们讲述着它曾亲眼目睹过的一个个故事。而那些故事总归会和村子里的人们密切相关。比如那一个头发花白,总喊叫着腰痛腿痛的老头终于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在第一场雪刚刚落过没有几天,他就急急忙忙地匆匆上路了;那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汉子一定是烧了高香,春天的时候,他孤寂的炕上终于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而那个叫春草的心比天高的姑娘,她在多少次高考失败後,终于收拾了那些书本背起背包远走了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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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记着村庄里发生的事情。草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地目睹了村庄里发生的各种事情,草其实早就是村子里不可缺少的一员了。就像长在我窗前的那一蓬草,它爬上窗台偷看过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偷听过我轻狂的胡言乱语;它也许准备陪伴我一辈子,谁知一觉醒来却不见了我的踪迹。它会不会怪我不辞而别,会不会怪我狠心离去,会不会在剩下来的日子里面对着那一间空空荡荡的老房子,一年一年又一年,等待着我未知的归期?

  而我,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了一年又一年,最终只找到了一处容身的房子,来盛放这一把不大像样的年纪。偶尔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村庄,想起村庄里的那些草。在人和草共同生存的村庄,草有意无意地深入了人的生命细节,而人对于草的认识,往往还只仅仅停留于冬枯春荣。一年一年,村庄里总有些老人不在了,总有些孩子生出来,看不出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日子往前走,村庄也在往前走。只是总有一些人走着走着就被一个一个的日子给远远地扔下了,远得永远也回不来;而草却年年会回来。草真正把根扎在了村庄,草才在绵绵无期的日子里像是村庄真正的主人;而人的根不牢,人注定了只能是村庄里生长一季的草。

  那些朝夕相处的畜牲们

  牲畜是那些牛马驴骡的统称。在村庄,日子多半时间显得死沉活沉,人往往用尽了力气,也不见得能推动一步两步。人于是就想到了那些牛呀马呀驴呀骡呀的。人把它们从圈里牵出来,鞍枷绳索往身上一搭,心情好的时候说上一半句好话,添上一半把好料;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句话也懒得说,半把料也懒得添,只把手里的鞭子轻轻地一扬,好多本该由人来做的事情就不得不由它们来出力流汗了。

  ——牲畜们替人把日子往前拽,村庄在那些日子里也就被推着朝前挪。

  更多的时候,村庄远远地蹲在岁月的一角,晴天也罢,阴天也罢,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仿佛永远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其实村庄心里边有数,它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圈套,像是一个表面温和的陷阱。它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些人自觉地闯进来,什么时候会有一些牲畜自觉地闯进来,它甚至知道一个人、一头牲畜会有那样一些经历,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尾……

  一言不发的村庄确实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好多发生了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它心里边都清清楚楚,一样也别想逃出它的眼睛,它的手心。

  就像我在村庄里长了一二十年,我自以为有好多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但却全被村庄看见了。有一年,我偷偷地爬上了邻家院里的那棵枣树,我把一树的枣子糟蹋了一半,害得那个嘴巴很厉害的女人骂遍了半条街,气歪了半边脸;再一年,我趁着浇地的那个家伙打盹儿的工夫,悄悄地在水渠上开了个口子,让那些水全部流到了我的地里。那一年,我的庄稼疯长,而那个倒霉蛋的庄稼却蔫黄枯干;又一年,我在河边闲逛,有一个女子在河里洗澡。我躲在草丛里,她暴露在月光下。那个夜晚,我把她赤裸着带进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自己当了一回真正的男子汉……多少年里,我一直以为这些事情没人知道,但村庄其实全看见了。人长在村庄里,人只是村庄孕育的万千个生命之一。村庄不说话,但村庄什么都知道。

  村庄眼看着我长成了一个小伙子,也眼看着一头一头的牛马驴骡由幼年走到了壮年或者暮年。它们有的出生在村庄。在村庄某一户人家的牲口圈里,它的母亲因为主人某次蓄意的安排而获得了一次风流的机会,也就是在那一次,它的命运便注定了要和这个村庄,这户人家,这户人家的牲口圈揪扯不清了。用不了多少时日,它长到了青年,用不上母亲帮忙就能拉起一挂大车,拽起一把铧犁。它会长得越来越健壮,它获得的赞美也会越来越多。但就在它满心欢喜地听着那些好言好语的时候,它的母亲已经慢慢变老,在主人的眼里也越发的显得可有可无。直到某一天,主人像处理一件多馀的东西那样,把它的母亲交给了那个满脸带笑的屠夫。那个时候,它可能会长长地叫上一声,但主人毫不理会,村庄一言不发。

  那些从外面来到村庄的牲口们应该是有些见识的,它们在别的村庄里已经度过了一些光阴,最终带着对那个村庄的记忆来到了这个村庄。它们知道怎样才能少挨鞭子,怎样才有可能在有限的时候获取一点儿粗糙的夸奖和精细的好料。它们把自己的宝贵经验埋在心里,没事干的时候就咀嚼那些没有多少油水的干草,顺便地就把那些陈年旧事也给咀嚼了。逢到农忙的时候它们也不偷懒,有多少力气就出多少力气。剩下的日子反正已经不多,留着那些力气倒不如换得主人的一个笑脸,也为自己挣下一个不错的名声。

  这些牲畜们在村庄里的时候,我不可避免地会和它们打些交道。有时候,我牵着它们中间的一个往地里送粪,有时候,我赶着它们中间的一个深翻一块荒地。好多时候,我会和它们一样汗流浃背,狼狈不堪。坐下来歇息的时候,那匹马或者牛会嚼几嘴地畔的草,发出几声低沉的叫。而我则会点燃一支烟,一边慢慢地吸着,一边望着不远处的村庄。

  村庄的某棵树下,应该有一间属于我的房子,不久的将来,在那间房子里也许还会有一个属于我的女人。白天的时候,我们将在地里种下我们的粮食,晚上的时候,我们将在炕上种下我们的儿女。然後,我们的儿女们会一天天长大,那些我们使用过的牛马驴骡们可能已换过了几茬,而我们也老了,老成了後人们的一个记忆,老成了墓碑上的一个模模糊糊名字。而那些牛马驴骡们的那一生就更是毫无悬念了,它们在村庄里辛辛苦苦地奔忙一辈子,到头来也只能得到一个“牲畜”这样笼统的称谓,极少有哪一个能留下自己的名姓。

  牛马们当时的那一声低叫,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一声哀叹?

  但我知道我看出了一点儿门道。也许就是在那一次,我看清了村庄的心思。村庄把好多人好多事都送走了,村庄按照自己的想法早已安排好了村庄里的一切,包括那些人,那些牲畜,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鸡呀狗呀猫呀鼠呀的,几乎无一例外。村庄蹲守在岁月的深处,人生活在村庄里,人往往认为自己才是村庄的主人,其实在村庄的眼里人和那些牛马骡驴甚至飞蛾鸣虫似乎并无多大区别,村庄不会老去,但生命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迈向终结——在村庄面前,人和畜牲注定了都是匆匆的过客。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逃离。直到今天,我已在漂泊了好多年之後终于在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好多个夜晚,听着窗外浪涌的喧嚣,我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个沉默的村庄,想起那些曾经和我朝夕相处的牲畜们。它们留在了村庄里,它们将毫无条件地按照村庄早已设定的程式走下去,直到某一天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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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呢,早已没有了刚刚逃离时的新鲜和兴奋,我担心的是,我急死忙活地投奔的这个被叫做城市的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是另外一种面目的村庄呢?

  虫子们知道好多事

  好多时候,我的耳朵里总会响起一声声虫鸣。我在地里除一些荒草,我往一些秧苗的根部埋入一些肥料;我在堆满柴草和土粪的村道里和谁说一些闲话,甚至我在被窝里不知羞耻的想象一些美事……这些时候,保准就会有一些藏在角落里的虫子,不失时机地叫上一阵子。有的时候,叫得细声慢语,像是在说一些有趣的事情,有的时候则叫得粗声粗气,像是生气了,愤怒了,显得激动万分。

  虫子们是不是看到了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实在忍无可忍了,在发表自己对于某件事情的看法?

  有一次,我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开出了一大片闲置的荒地。日头落山的时候,我把铁锨插在新翻出来的松土里,心满意足地盘算着我该在这一块地里种下些白菜或者是大豆。我在那一块湿润的新土上坐着,一股股的气顺着我的脊梁骨升上来,与我心里的打算会合一处,很快地就葱绿成一派丰收的景象。我在这一片景象里陶醉了很久,後来竟慢慢地睡着了。叫醒我的就是那些虫子。它们以足够的耐心聚拢在我的四周,个别急性子的,还冒险爬上了我的胳膊,我的胸膛和脑袋,唧唧唧唧叫个不停。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顺便赶跑了那些爬在我身上脸上的虫子。但它们似乎并不放弃,你一言我一语的叫成一片。我在那一片吵吵嚷嚷中失去了应有的耐心,再说我又怎么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呢。以後,我下种子的时候它们在叫,我一遍一遍地浇水施肥的时候,它们依然在我的身边叫。直到在本该收获的那一天我的那块地里却一无收获的时候,它们的叫声才低了下去——虫子们可能对我失望了,它们早就看到了的结果,而我却置若罔闻,虫子们没有一丁点儿办法,它们只能听之任之了。

  再一次,我在村道里闲逛。有不少时间我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就用闲逛把这些时间打发掉。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截子,在马三家门口我被那棵伸出墙外的枣树给吸引住了。反正四下无人,我一伸手摘下一把枣子装进了衣袋。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到了正往村里走的马三。他和我打了一声招呼就拽住我说起了一些没完没了的闲话。我忽然感到背上痒得难受,任怎么挠也无济于事,一着急就脱了衣服乱抖一气。那些被我藏在衣袋里的枣子好像终于找到了机会,稀里哗啦地跳落一地,纷纷向自己的主人诉说着我的劣迹。好在马三没太计较,而我却落了一个大红脸。事後我才发现是马三家枣树上的一只虫子搞的鬼。我只知道四周没有人,却忽视了枣树上的那只虫子。它在我伸手摘枣子的时候顺势潜伏到了我的身上,等待时机成熟了就揭露了我的所有秘密。我为这事尴尬好久,後怕了好久。幸亏我沾染的只是一把枣子,如果是一只鸡,一只羊,天知道他还会不会如此心怀大度。

  好多事情也许神不知鬼不觉,但没准就被一只虫子看见了。人往往无视一只虫子的存在,但虫子在角落里注视着人呢。

  另一次,我在地里除一些荒草。那些虫子们认出了我,它们跟在我的身前身後,像我在村子里的一些熟人一样,无拘无束地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我在村子里活得没啥名堂,好多虫子原来也并不比我强得了多少。懵懵懂懂地来到这个村庄,找一处角落安个家,蹦跶着度过每一个白天和黑夜,高兴时叫几声,不高兴的时候也只能叫上几声。运气好的话,逢着一处不愁吃不愁喝的好地方,胸无大志的蹦跶完不算太长的一生;运气不好的话,得为一口饱饭四处奔波,还得处处躲着那些鸡呀鸟呀青蛙呀的,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盘中之物;就算是那些不以虫子为食的牲畜和人们也会时刻给它们带来危险——牲畜们随便迈出的一蹄都有可能让它们粉身碎骨,而人借助所谓的农药对它们的屠杀,则完全有可能让它们面临族群的覆灭。虫子的一生看似平平淡淡,其实也充满了惊心动魄的经历。一只虫子如果能够平平安安地活到老死,一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人往往也总是哀叹活着的不易,那是因为人不知道虫子的活法吧。

  那一次,我和虫子们进行了一番比较深入的详谈。如果不是十分的过分,我决定此後一定和那些虫子们和平共处。其实,又有什么过分不过分呢,人来到这个村庄里,虫子也来到了这个村庄里,人过人的日子,虫子过虫子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人在为了自己的利益的时候就认为虫子多馀了,认为是虫子在某个节骨眼上捣了乱,使了坏,使自己原本的好收成最终变为了一场空。可谁又会想到那些虫子们的艰难,在人们还没有来到村庄之前,虫子们就是那里的主人了,爱怎么蹦跶怎么蹦跶,爱怎么叫唤就怎么叫唤,不用担心被一只手给捻死,不用担心被一股药雾给喷死,无忧无虑的过自己的光阴,同时在光阴里慢慢到老到死。人的到来无疑是虫子们苦难的开始,人以自己的需要为理由,粗暴地毁掉了它们的美好家园和幸福生活,使它们从此不得不东躲西藏,过上了暗无天日的日子。虫子们又能怎样,委屈的时候叫上几声,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冒险让人痒上一下,痛上一下。

  虫子们还能怎样?在人和虫子共同生活的村庄里,人自以为是村庄的主人,虫子就只好把自己的一些经验,以及一些想法和意见藏在心里,偶尔情不自禁地叫上一嗓子,人爱听了听,人不爱听了也不影响虫子继续四处蹦跶着度过一生。

  那段日子,我和一些虫子混得不错,在与这些虫子的你来我往中,我觉得搞懂了一些虫子的事情。

  後来,我在村庄里生活了多年,我在村庄里接触到的虫子并不比我在村庄里接触到的人少多少。遗憾的是,多少年後,任凭我绞尽脑汁,却无法记起它们的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一个墙角或是哪一簇草丛。而那些我在村庄里结识的人,我尽管记着他们的名字,记着他们住在村庄的东头或者西头,却已很难想起他们现在的样子。时间把我引向了异乡,时间把很多人和事变得缥缈不定,也把村庄变得遥远而又模糊不清。仿佛时间才是真正的主宰,在人的眼里虫子是虫子,谁知道在时间的眼里,人又是不是另一种形态的虫子。

  狗这一生不容易

  生而为狗,大约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少不了一户院门守着,少不了一条铁索锁着。太聪明了不行,太愚蠢了也不行;该叫的时候默不作声不行,不该叫的时候轻易开口也不行。稍有差池,轻则招致一顿波及祖先的破口大骂,重则可能棍棒加身刀斧相向,甚而连一条狗命也要随时不保了。

  狗看护着人的安全,但狗自身却时常面临着未知的危险。

  在村庄,一院房子建起来了,人会想起修上一圈围墙,盖上一个门楼。墙当然是越高越好,门当然是越坚固越好。人在院子里过日子,人总希望把那些不相关的眼睛和手脚挡在外边,这样人才会感到踏实,感到安心。但门在无休无止的值守中往往会玩忽职守,而墙在岁月的风雨中也常常会显得力不从心。这个时候,人首先会想到狗。一条狗,就算是再怎么出身卑微,再怎么瘦小单薄,只要不是过分的胆小怕事或是不长眼色,料也足以担当得起看家护院的任务。

  一条条狗也许就是这样在村庄里安家落户的。主人忙着在院里进进出出,狗在一旁看着,煞费苦心的猜想着主人的心思。某一日,主人心情不错,狗摇着尾巴迎上去,咬一咬主人的裤管,舔一舔主人的手掌,主人则会亲昵地摸一摸狗头,抚一抚狗背,顺带着扔一块吃剩的东西。再一日主人心里不顺,狗则必须躲得远远的,否则迎来一顿臭骂不说,还极有可能重重地挨上一脚,落得个身上有伤,脸上无光。打碎了牙只有往肚子里咽。

  最难应付的应该是那些出现在门口的陌生人。狗原想着叫一两声就可以把他吓走,谁知那家伙偏偏不识好歹,硬是大呼小叫着要往里闯。狗没办法,在虚张声势地狂叫了一阵後,着实地朝他的脚後跟咬了一下。不想那人却正好是主人多年未曾走动的远房亲戚,或者是某个难得登门的重要人物。狗闯了祸,主人却比狗还要紧张,先是一个劲儿地朝那个人道歉,再是骂狗瞎了狗眼,怎么连谁都敢咬;然後又让那人不要和狗计较,扬言等腾出手来,一定将这狗怎样怎样。狗讨了个无趣,委屈地叫上一两声,也就不再言语。

  再一次,又有一个人在门口东张西望,狗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敷衍了事地叫上几声,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再搭理。谁知那人却恰恰是一个入室盗窃的贼。他趁着主人熟睡的工夫,偷走了院里堆放的粮食和一头拴着的牛。主人醒来後发现了这一切,先是号啕大哭,再是破口大骂。最後,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狗的无所作为。用脚踢,用棒打,恨不得把狗剥了狗皮吃了狗肉方才解恨。狗呢,不明不白地挨了打,呜呜地叫着,谁知道是不是在哭呢。

  狗活在人的世界里,狗不得不花相当的工夫来琢磨人与人、狗与人的关系。

  即便如此,好多时候,狗仍然活在左右为难中,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而开口和不开口往往都会面临着怒喝和棍棒。最难忍受的是,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往往也会找上门来,和狗沾上各种关系,让狗有口难辩,诉说无门。比如人和人有了矛盾,人骂人是狗眼,人骂人是狗屎;有的时候,一方干脆就指着另一方的鼻子,言之凿凿地肯定对方是狗日的——狗无缘无故的被拉到了人和人的争斗中,相当多的情况下,狗都会莫名其妙地被强加为某个女人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

  狗不会争辩。有时竖起耳朵叫上一两声,有时耷拉着眼皮,一声也懒得叫。

  一条狗活在村庄里,只要不犯大错,不出意外,一般也就在一户院门下混到老了。那个时候,它已活成了一条老狗,它已认识了村庄里的好多人,经历了村庄里的好多事,它已成为了那户人家的一部分,成为了村庄的一部分。眼看着主人家的儿子一天天长到了墙高,眼看着主人某一天走出了院门就再也没能回来,它已不再在乎那一根铁锁,不再在乎飘进耳朵里的那些风言风语。人又怎么样?狗又怎么样?好多东西人自己都守不住,又能指望一条狗怎么样?

  剩下来的白天和黑夜里,它就在属于自己的门廊下静静地蹲卧着,偶尔意味深长地叫上一声,像是在给村庄听,又像是在给自己听。

 

 村庄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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